三國志 · 魏志· 王毌丘諸葛鄧鍾傳 翻譯

王凌,字彥雲,太原郡祁縣人。叔父王允,任漢朝司徒,領頭刺殺董卓。董卓部將李傕、郭汜等為董卓報仇,攻入長安,殺死王允,還誅滅他的全家。王凌和他的哥哥王晨,當時都還年輕,翻越城牆脫險,四處逃亡後回到家鄉。後來他被舉薦為孝廉,出任發乾縣縣長,逐漸升到中山郡太守,所到之處都有政績。

太祖曹操任命他為自己丞相府的下屬。文帝曹丕即位,任命王凌為散騎常侍,又出任兗州刺史,和張遼等人一起到廣陵討伐孫權。到達長江後,夜裡突然狂風大作,孫吳大將呂範等人的船隻被吹到了北岸。王凌和眾將官迎頭痛擊,斬殺敵人將領,繳獲敵人船隻,立下戰功,被封為宜城亭侯,加授建武將軍官職。

他轉任青州刺史。漢末天下大亂,這時的青州海濱地區因受漢末大亂的影響,法制很不健全。王凌宣佈政令實施教化,賞善罰惡,很有條理,老百姓都忍不住交口稱讚。

他隨從曹休徵伐孫吳,在夾右與敵軍遭遇,曹休軍隊失利,他拼死力戰突出重圍,使曹休免遭殲滅。他又先後轉任揚州、豫州的刺史,都能得到當地軍民的擁護。剛到豫州時,他表彰當地先賢的後代,訪求沒有出名的人才,下達了一系列指示和命令,表現出他美好的心意。起初,王凌和兗州刺史司馬朗、豫州刺史賈逵友善,等他到了兗州、豫州當刺史後,又繼承了他們在任時留下的美好聲名和事蹟。

正始初年,王凌任徵東將軍,持有節杖,指揮揚州各路軍隊。

正始二年(公元241),孫吳大將全琮帶領數萬人馬進攻芍陂。王凌率諸軍迎戰,與敵人爭奪芍陂的水面,連日奮戰,敵人終於退走。王凌因功晉封南鄉侯,封邑一千三百五十戶,又升任車騎將軍,儀仗隊的規格與三公相同。

當時,王凌的外甥令狐愚才能出眾,正擔任兗州刺史,駐紮在平阿縣。他們舅甥倆都統領兵馬,承擔淮南邊境要地的重任。王凌又就地升任司空。司馬懿殺死曹爽後,即提升王凌為太尉,還授予節杖、斧鉞。王凌、令狐愚秘密商議,認為繼承帝位的齊王曹芳不適宜再當皇帝,而楚王曹彪年紀較大又有才能,想另立曹彪為皇帝,建都在許昌。

嘉平元年(公元 249)九月,令狐愚派部將張式到白馬縣,探望曹彪並建立聯絡。王凌又派心腹侍從勞精到洛陽,對兒子王廣述說他們的打算。王廣說:“廢黜和擁立皇帝是一件大事,切勿成為禍事的帶頭人!”這年十一月,令狐愚又派張式去看曹彪,張式還未回來,令狐愚就病死了。嘉平二年(公元 250),火星出現並停留在二十八宿中鬥宿的位置上。王凌說:“鬥宿中有星,預示要出現一位突然顯貴的人物。”

嘉平三年(公元 251)春天,孫吳出動大軍堵塞塗水。王凌想藉此機會開始行動,於是大規模動員軍隊,上奏朝廷請求討伐孫吳入侵之敵,皇帝下詔不同意。王凌加緊策劃,派部將楊弘把他的打算告訴兗州刺史黃華。不料黃華、楊弘卻連名把此事報告給太傅司馬懿。司馬懿立即出動京城駐軍由水路前往討伐王凌,先下達赦免令,赦免王凌的罪行,又帶著王凌的兒子尚書王廣一起出發,讓王廣寫信勸告父親投降。大軍突然到達百尺堰,對王凌形成極大的壓力。

王凌自知大勢已去,於是隻身乘船來迎接司馬懿,先派下屬王彧前去認罪,並上交印綬、節杖、斧鉞。大軍進駐丘頭,王凌赤裸上身讓人把自己雙手反綁站在河岸邊。司馬懿秉承皇帝的詔命,派主簿解開王凌的繩索讓他穿上衣服,召見王凌,給予慰問,又還給王凌印綬、節杖、斧鉞,指派六百步兵和騎兵把王凌送回京城。王凌走到項縣,飲毒藥自殺。

司馬懿繼續前進到揚州的治所壽春,張式等人自首。司馬懿深入追究這一事件,曹彪被賜死,凡與此事有關的人物都誅滅三族。

朝廷大臣議論之後認為:“按照《春秋》的大義,齊國的崔杼、鄭國的歸生,都在死後被追加死刑,戮屍劈棺,這都記載在史籍上。王凌、令狐愚的罪行也應按照古代的法典處理。”於是挖開王凌、令狐愚的墳墓,劈開棺材,在鄰近街市暴屍三天。又把他們的印章和綬帶、官服一起燒掉,然後把裸露的屍體直接丟進墓坑草草掩埋。楊弘、黃華晉爵為鄉侯。王凌的兒子王廣很有志向,學問和品行都不錯,被處死的時候四十多歲。

毌丘儉,字仲恭,河東郡聞喜縣人。其父毌丘興,黃初年間任武威郡太守,討伐叛逆,安撫服從的人,開通河西地區,名聲僅次於金城郡的太守蘇則。因為討伐叛亂的張進和少數族立下軍功,他被封為高陽鄉侯。又入朝擔任將作大匠。

毌丘興死後,毌丘儉繼承父親的爵位,並擔任平原王文學。

平原王曹叡即位為明帝,毌丘儉為尚書郎,升任羽林監。因為是明帝的老下屬,所以很受厚待。他出任洛陽典農中郎將,當時明帝下令徵調農民修築宮殿,毌丘儉上奏說:“依愚臣看來,天下最急需消滅的是吳、蜀二賊,最急需實現的是豐衣足食。如果二賊不消滅,士兵百姓飢寒交迫,即使宮殿再高大華美,也還是沒有益處的。”

後來他升任荊州刺史。青龍年間,明帝打算討伐遼東的公孫淵,因為毌丘儉有才幹和策略,調他任幽州刺史,加授度遼將軍官職,持有節杖,併兼任護烏丸校尉。他率領幽州各軍到達襄平,在遼隧紮下大營。右北平郡的烏丸族單于寇婁敦、遼西郡的烏丸族首領護留等人,以及漢族中從前追隨袁尚逃奔遼東的將領,這時率領五千多人前來投降。寇婁敦派弟弟阿羅槃等到京城朝見天子並進貢,朝廷賜給同來的首領二十多人以侯、王名號,又頒發車馬和彩色絲織品等作為獎賞。公孫淵出兵迎戰,毌丘儉被打敗,狼狽退回。

第二年,皇帝派太尉司馬懿統領京城駐軍及毌丘儉的幽州地方軍隊共計數萬人討伐公孫淵,一舉平定遼東。毌丘儉因功晉封為安邑侯,封邑三千九百戶。

齊王曹芳在位的正始年間,毌丘儉因為境外的高句麗國多次入侵邊境,於是率領一萬步兵和騎兵經過玄菟郡,兵分幾路殺往高句麗。高句麗的國王位宮,率兵二萬,進軍沸流水的上游。兩軍在梁口展開一場激戰,位宮連被打敗,只好逃走。毌丘儉乘勝追擊,用布包裹馬蹄,又抬起車輪,越過險峻易滑的高山,直趨高句麗國的都城丸都。攻破丸都後大肆屠殺,斬首和俘虜的敵軍數以千計。當初,高句麗國一個叫做得來的官員多次勸位宮不要與魏朝作對,位宮不聽勸告。得來感歎說:“眼見這裡馬上就要變成廢墟了!”然後絕食而死,全國都認為他是一個賢人。毌丘儉到丸都後向部隊下達命令:不許損壞得來的墳墓,不準砍伐他墳墓周圍的樹木。又把他被俘虜的妻子兒女,全部釋放。位宮帶著妻子兒女逃走,毌丘儉領兵回還。

正始六年(公元 245),毌丘儉再度討伐高句麗,位宮望風而逃遠遠跑到買溝。毌丘儉派玄菟郡太守王欣追趕,穿過沃沮國又追了一千多里,直至肅慎國的南部邊界,於是在石碑上刻下文字記述戰功,先後在丸都的山上和不耐城中刻石立碑。總共斬殺和俘虜了八千多人,論功受賞,封侯的就有一百多人。毌丘儉又在當地開山修渠引水灌溉,老百姓受益不淺。毌丘儉升任左將軍,被授予節杖,監督豫州各路軍隊,兼任豫州刺史。

之後他又轉任鎮南將軍。諸葛誕在東關作戰,失利,朝廷命令毌丘儉、諸葛誕二人對換職務:諸葛誕任鎮南將軍,指揮豫州各路軍隊;毌丘儉為鎮東將軍,指揮揚州各路軍隊。孫吳的太傅諸葛恪包圍合肥新城,毌丘儉與文欽合力抵禦。太尉司馬孚統領京城駐軍東下,趕來解圍,諸葛恪才撤軍。

當初,毌丘儉和夏侯玄、李豐有深厚友誼。揚州刺史兼前將軍文欽,是曹爽的同縣老鄉,驍勇果斷,粗暴兇猛,多次立下戰功。但是他喜歡虛報俘虜的人數,以獲取獎賞,而朝廷往往不給,因此文欽日益怨恨。毌丘儉想方設法籠絡文欽,兩人關係極為融洽。文欽對毌丘儉感恩戴德,忠心不貳。

正元二年(公元 255)正月,天空中出現了一顆大彗星,執行的軌跡有幾十丈長,朝著西北方向一直移動到天邊。開始出現的地方是古代吳、楚兩國的對應星區,即二十八宿的女、翼、軫等三宿。毌丘儉、文欽十分高興,認為這是自己的祥瑞徵兆,於是假傳皇太后的旨意,歷舉罪行聲討大將軍司馬師,又向各個郡國發布公文,宣佈舉兵反叛。他們脅迫淮南各營將士,以及官員百姓,都進入壽春城;在城西設土壇,歃血為盟之後,把老弱留下來守城,毌丘儉、文欽親自統領五六萬大軍北渡淮河,向西推進到項縣。毌丘儉在項縣城中固守,文欽在城外遊動作戰。

大將軍司馬師出動京城內外的駐軍討伐,另外派諸葛誕率領豫州各路軍隊從安風津逼近壽春,徵東將軍胡遵率領青州、徐州的各路軍隊從譙縣、宋縣之間出擊,以斷絕叛軍的退路。大將軍司馬師自己率兵駐紮在汝陽縣,派監軍王基統領前鋒各軍據守南頓縣,等待迎擊毌丘儉的部隊。司馬師命令各路軍隊在壁壘中固守,不要與對方交戰。毌丘儉、文欽向前不能戰鬥,向後退回壽春又怕遭到襲擊,進退兩難,無計可施。而他們手下的淮南各軍將士,家屬都在北方,所以軍心渙散,紛紛投降。只有淮南新近從孫吳來投降的農民願意為他們效力。大將軍司馬師派兗州刺史鄧艾指揮泰山等郡的軍隊一萬多人到樂嘉,裝作兵力弱小不堪一擊的樣子,以誘使毌丘儉、文欽出擊,而自己則緊跟著帶領主力大軍從汝陽趕到。文欽不知是計,果然在夜間來襲擊鄧艾。等到天亮,才看見強大的主力軍團就在面前,連忙撤回軍隊退走。

司馬師派出精銳騎兵隊追擊,大破文欽,文欽落荒而逃。這一天,毌丘儉聽說文欽戰敗,心中害怕;趁黑夜下令撤退,全軍開始崩潰。退到了慎縣,毌丘儉身邊計程車兵逐漸跑光了。他和小弟毌丘秀、孫兒毌丘重三人,藏在水邊的草中。安風津都尉的部下張屬,就地射死毌丘儉,把他的頭顱用驛車送往京城,張屬因此被封侯。毌丘秀、毌丘重二人向南逃到孫吳。凡是被毌丘儉、文欽所脅迫的將士,全都投降。

毌丘儉的兒子毌丘甸在朝中任治書侍御史,他提前得知毌丘儉將要舉兵起事,於是悄悄帶著家屬逃到新安縣境內的靈山上據守頑抗。後來被朝廷的軍隊攻克,因而誅滅了毌丘儉的三族。

文欽逃到孫吳,孫吳任命他為都護,授予節杖,同時擔任鎮北大將軍、幽州牧,封為譙侯。

諸葛誕,字公休,琅邪郡陽都縣人。是漢朝名臣諸葛豐的後代。起初他任尚書郎,出朝任滎陽縣令,又入朝任尚書檯吏部郎。尚書檯吏部郎負責官員選任,他在職時人們常常來託人情推薦人選,他總是把別人囑託的話公開說出來,然後才任用被推薦的人,以後這個人當官稱不稱職,他也在公開場合加以議論給予褒貶,從此官員們向他推薦人都很謹慎。經過多次升遷,他出任御史中丞、尚書,與夏侯玄、鄧颺等人關係很好,在朝廷頗有名聲,京城人士對他交口稱讚。議論政事的官員認為諸葛誕、鄧颺等人相互吹捧拉幫結派,傳播虛名,此風不可長。魏明帝對此極為厭惡,削除了諸葛誕的職務。

明帝死,正始初年,夏侯玄等人都在朝任職,朝廷才又任命諸葛誕重任御史中丞、尚書,又出朝任揚州刺史,加授昭武將軍的軍職。

王凌密謀另立皇帝時,太傅司馬懿暗中出動大軍東下討伐,任命諸葛誕為鎮東將軍,持有節杖,指揮揚州各路軍隊,封山陽亭侯。孫吳大將諸葛恪圍攻東關,朝廷派諸葛誕統領大軍迎戰,結果失利。退還後,改任鎮南將軍。

後來毌丘儉、文欽反叛,派人來聯絡諸葛誕,讓他召集豫州軍民參與反叛。諸葛誕把毌丘儉、文欽派來的使者斬首,併發布公告把毌丘儉、文欽的陰謀公諸於世,讓人們知道他們兇惡的叛逆行為。隨後大將軍司馬師出兵平叛,命令諸葛誕指揮豫州各軍,渡過淮河的安風津逼向壽春。

毌丘儉、文欽被打敗後,諸葛誕率先抵達壽春。壽春城中有十多萬人,聽說毌丘儉、文欽失敗,害怕被殺,都紛紛打破城門出逃,流亡到山間沼澤,有的乾脆逃竄到孫吳。朝廷認為諸葛誕在淮南長久任職,又任命他為鎮東大將軍,儀仗隊的規格與三公相同,指揮揚州各路軍隊。

孫吳大將孫峻、呂據、留贊等聽說曹魏的淮南發生動亂,碰巧文欽又前往投奔,於是出動大軍帶著文欽直奔壽春。這時諸葛誕已經領先到達,吳軍無法攻下城池,只得退兵。諸葛誕立即派手下部將蔣班追擊,將留贊殺死,砍下頭顱用驛車送往京城,又繳獲了留讚的印章、綬帶、節杖。諸葛誕因功晉封高平侯,封邑三千五百戶,又轉任徵東大將軍。

諸葛誕與夏侯玄、鄧颺等人極為友好,又看到王凌、毌丘儉的家族先後被誅滅。深為恐懼不安,於是把公家倉庫儲藏的財物都拿出來賑濟百姓以籠絡人心,用優厚的待遇供養了一批支持者和揚州的俠客,共計數千人,作為敢死隊的勇士。

甘露元年(公元 256)冬天,孫吳打算進攻徐堨。當時諸葛誕所統領的兵力足以對付吳軍,但他又請求朝廷派十萬人馬來幫助鎮守壽春,又請求沿淮河修築城池以防備敵人,其實他的內心是想保護淮南自己的地盤。

朝廷暗中瞭解到諸葛誕對朝廷已有疑懼,但考慮到他畢竟是一位老臣,想用徵調他入京任職的辦法來挽救他。

甘露二年(公元257)五月,朝廷正式徵召諸葛誕入朝任司空。諸葛誕接到詔書,更加恐慌,於是舉兵反叛。他召集各軍將領舉行會議,然後親自出府門,攻擊不願隨從自己的揚州刺史樂綝,將其殺死。他聚集淮南淮北各郡縣的十多萬屯田官兵,又在揚州新近從孫吳來投奔的農民中選擇出能夠拿起武器的四五萬人,儲備了足夠吃一年的糧食,閉城死守。另派長史吳綱領著自己的小兒子諸葛靚,到孫吳請求援救。

吳人得知後大喜,派將領全懌、全端、唐諮、王祚等人,統兵三萬,悄悄與文欽一起接應諸葛誕,同時任命諸葛誕為左都護,持有節杖,擔任大司徒、驃騎將軍、青州刺史,封壽春侯。這時,鎮南將軍王基剛到,正指揮各軍包圍壽春,包圍圈還沒形成;唐諮、文欽趁機從城東北,憑藉險峻的山勢,率眾衝進城中。

六月,大將軍司馬昭與皇帝一起東征,抵達項縣。司馬昭指揮京城內外的駐軍二十六萬,逼近淮河。司馬昭本人駐紮在丘頭,派王基和安東將軍陳騫等四面合圍,把壽春城包圍了兩層,包圍圈的塹壕壁壘又深又高。他又派監軍石苞、兗州刺史州泰等人,挑選並帶領精銳兵馬作為機動部隊,防備孫吳部隊進犯。文欽等人多次出兵衝擊包圍圈,都被迎頭擊退。

吳將朱異又率領大軍來接應諸葛誕,渡過黎漿水;州泰等人在此阻擊,多次打退吳軍的進攻。吳軍的主帥孫綝因為朱異出戰不勝,一怒之下殺了朱異。這時壽春城中糧食日漸減少,外援又等不到,無依無靠。將軍蔣班、焦彝,都是為諸葛誕領兵征戰並出謀劃策的親信部下,這時也捨棄了諸葛誕,翻越城牆向司馬昭投降。司馬昭便使用反間計,將捏造的意外變故告知全懌等人,全懌等將領率領數千人馬開門出來投誠。於是城中人人震恐,不知所措。

甘露三年(公元 258)正月,諸葛誕、文欽、唐諮等大量製造進攻的器械,連續五六天不分晝夜向南強攻,企圖突圍而出。包圍的軍隊從高處用發石車拋擊石塊,發射帶火的箭燒燬攻城器械,石塊和弩箭像雨點一般落下來,城中滿地都是死傷的人,鮮血流滿塹壕。諸葛誕等人只能又退進城去死守,城內糧食開始吃光,出城投降的前後有數萬人。

文欽想把北方人全都驅趕出去,以便節省糧食,與孫吳人一起堅守。諸葛誕不接受這個意見,因此兩人產生爭執和怨恨。文欽素來與諸葛誕不和,只不過出於權宜之計而聚合,事情緊急時就更不相信對方。文欽去見諸葛誕商議軍事,諸葛誕卻趁機殺掉文欽。文欽的兒子文鴦、文虎領兵在小城中駐紮,聽說父親被殺,指揮部隊趕去報仇,而他們的部下卻不肯效力。於是文鴦、文虎獨自逃走,投奔司馬昭。

軍中的執法官請求處死兄弟二人。司馬昭下達指令說:“文欽罪大惡極,處死也不能抵罪,他的兒子固然該殺;但是文鴦、文虎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投降的,而現今城池還未攻下,殺了他們倆就會堅定城中官兵死守的決心。”於是赦免文鴦、文虎,又讓他們帶領幾百名騎兵在城外沿城飛馳,同時向城中高喊道:“文欽的兒子都沒有處死,其他人還怕什麼?”司馬昭又上奏皇帝任命文鴦、文虎為將軍,封關內侯。

城內的人因為高興而蠢蠢欲動,加上日益飢餓,諸葛誕、唐諮等人真是力竭智窮。到這時司馬昭開始親自督陣,下令四面進攻,千軍萬馬同時吶喊登城,而城內竟無人敢於抵抗。諸葛誕窘急萬分,只好騎馬帶著侍衛隊從小城門突圍;大將軍手下的司馬胡奮率兵迎擊,斬了諸葛誕。司馬昭下令用驛車把諸葛誕的頭顱送往京城,誅滅諸葛誕的三族。

諸葛誕的侍衛隊有數百人,因為拒不投降被處死。他們都說:“為諸葛公而死,死而無憾!”他得人心就達到如此程度。唐諮、王祚和各個副將都反綁起自己的雙手投降,俘虜吳兵一萬多人,繳獲的武器和軍用物資堆積如山。

當初大軍包圍壽春的時候,很多人都建議趕快強行攻城。司馬昭卻認為:“壽春的城池堅固而守軍人馬眾多,強攻必然費力很大;如果再有外援夾擊,內外受敵,這是極其危險的。而今諸葛誕、文欽、唐諮三個叛將一起聚在孤城之中,上天好像要讓他們一起接受死刑,我應當用萬全之策束縛他們,安然坐著制服這些叛賊。”諸葛誕在甘露二年(公元 257)五月反叛,三年(公元 258)二月失敗滅亡。大軍按兵不動,挖深溝、築高壘,而諸葛誕困守孤城,竟不用強攻而自破。

等到攻破壽春,很多人又認為:“淮南地區多次出現反叛,被俘虜的一萬多孫吳士兵的家屬在江南,不能釋放他們,應當全部活埋。”司馬昭認為:“古來用兵之道,以保全敵國民眾為上策,只誅殺罪魁禍首而已;就算是將來孫吳士兵又逃跑回去,也正好向孫吳展示中原魏朝的寬宏大量啊。”於是他下令:吳軍降兵一律不殺,把他們分開安置在京城附近的河東、河內、河南三郡居住。

唐諮本來是利城郡人。黃初年間,利城郡出現叛亂,叛軍殺死太守徐箕,推舉唐諮為首領。魏文帝派兵討伐,唐諮逃到海上,又從海路逃到孫吳,官至左將軍,封侯,持有節杖。諸葛誕、文欽被殺,唐諮也被活捉,三個叛將同時落網,天下拍手稱快。投降的唐諮被任命為安遠將軍,其他投降的低階將領都得到官銜職位,連吳國人也心悅誠服。孫吳被魏朝的做法感動,也沒有誅殺投降魏國的吳軍將士家屬。淮南的將士官民受到諸葛誕脅迫而參加叛亂的,只殺首惡,其餘的全部赦免。還讓文鴦、文虎兄弟收殮其父親文欽的屍首,給他們提供車馬,讓他們運屍體回老家的祖墳安葬。

鄧艾,字士載,義陽郡棘陽縣人。從小就死了父親。太祖曹操攻破荊州後,他遷移到汝南郡,為當地農民放牛。十二歲這年,鄧艾隨著母親來到潁川郡,讀到已故太丘縣長陳寔墓前的碑文,其中有“文章是世間的典範,品行是士人的準則”這兩句話,受到感動的鄧艾就自己取名叫“範”,字“士則”。後來因為他的宗族中已有叫這個名字的,所以他又改用現在的名字。他開初被典農都尉舉薦為好學之士,因為有口吃的毛病,不適宜做官府的辦事員,只能擔任在稻田看守稻草堆的小吏。同郡一個辦事員的父親憐憫他家貧窮,大力資助他,鄧艾完全不表示感謝。每當他看到高山大湖,總是比比畫畫,考慮如果在這裡打仗該在何處安營紮寨之類的軍事問題,當時的人常常嘲笑他。

後來他擔任典農中郎將的主簿、上計吏,得以出使朝廷拜見太尉司馬懿。司馬懿認為鄧艾很不尋常,於是任命他作為自己府中的下屬,後又升任尚書郎。

當時朝廷想大開荒地積蓄糧食,作為消滅孫吳的物資準備,於是派遣鄧艾到陳、項等縣以東地區直到壽春縣進行巡察。鄧艾認為:“這一片地區雖然土地肥沃,可惜水少,不能夠充分發揮土地的效益;應當開挖河渠,既可以引水灌溉,廣積軍糧,又能夠開通漕運的水路。”於是寫了一篇《濟河論》來闡明自己的意圖。他又認為:“從前太祖擊破青州黃巾軍之後,就推行屯田制度,在許都積聚了許多糧食以便征服和控制天下。而今東、北、西三方的局勢已定,重大的戰事都集中在淮南;每逢大軍南征,用於運輸物資的兵力就要超過總兵力的一半,人力和財力耗費巨大,成為百姓承擔的一大勞役專案。而陳縣、上蔡縣之間,土地低平肥沃。我認為可以減省許昌周圍的稻田,把這裡用的河水集中起來引到下游的陳縣、上蔡縣之間灌溉土地。然後在淮河以北屯兵二萬人,淮河以南屯兵三萬人,按十分之二比例輪休,經常保持四萬人,一面種田一面戍守邊境。收成好的時候,產量將是許都地區的三倍。扣除各種費用,每年可以淨餘五百萬斛糧食作為軍事儲備。六七年間,就能在淮河一線積蓄三千萬斛糧食,足夠十萬軍隊吃上五年。憑藉這些積蓄進攻孫吳,無往而不勝!”司馬懿認為鄧艾的建議極好,完全照他所說那樣付諸實施。

正始二年(公元 241),正式開始挖掘和拓寬漕渠,每當東南有戰事發生,魏朝大軍出動以後,就可以乘船而下,直達長江、淮河一帶,不僅灌溉農田儲積起糧食,而且消除了水害,這都出自鄧艾的建議。

後來他出任徵西將軍郭淮的軍事參謀,升任南安郡太守。

嘉平元年(公元 249),他與徵西將軍郭淮一起抵禦蜀漢偏將軍姜維的進犯。姜維撤退後,郭淮借勢向西襲擊羌族人住地。鄧艾說:“敵軍撤離後走得還不遠,也許可能又殺回來,應當分兵防備。以免不測。”於是郭淮留鄧艾駐守在白水的北岸。

三天以後,姜維果然派遣廖化從白水的南岸向鄧艾營地逼近後紮營。鄧艾對眾將說:“姜維突然反撲回來,我軍人少,按照兵法他們應當強渡白水而不必建橋。這是姜維想讓廖化來牽制我,使我們不能回撤。姜維本人一定會從東邊襲擊洮城。”洮城在白水以北,離鄧艾的兵營有六十里。鄧艾立即在當晚悄悄領兵回守洮城,姜維果然渡過白水發起偷襲,聿虧鄧艾事先佔據了洮城,才得以免遭失敗。鄧艾因此被賜給關內侯爵位,加授討寇將軍的軍職。

不久他又升任城陽郡太守。當時幷州境內的匈奴族左賢王劉豹,具有號召匈奴族五個分部的能力,五部實際上已合為一部。對此感到擔憂的鄧艾上奏朝廷說:“那些匈奴人具有野心,不講道義,強大時就侵犯邊境,衰弱時就歸附朝廷。所以周宣王時有%狁入侵,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包圍在平城。每當匈奴強盛,都會成為從前王朝的大禍患。匈奴族的單于遠居塞外時,朝廷對匈奴的上上下下就無法控制。所以太祖武皇帝才引誘匈奴的單于前來,把他扣留在鄴縣作為人質。從此之後西部的羌族失去匈奴的依靠,時合時分群龍無首。這都是因為單于留在內地,才使得遼闊萬里的邊境上少數族都遵從朝廷的法度。而今留在鄴縣的匈奴單于地位日益降低。而在外面的左賢王劉豹,聲威卻逐漸增大,對此我們不能不好生防備。聽說劉豹的手下有人反對他,應當趁機將匈奴分割成兩國,以削弱劉豹的勢力。匈奴的右賢王去卑在漢朝曾保護過獻帝立下功勞,但是他的兒子未能繼承他的權位;可以賜給他兒子顯貴的官號,讓他駐守在雁門郡。分離匈奴的國家,以此削弱他們的勢力,又對他們過去的功勞追加獎賞,這正是控制邊疆的最好計策啊。”

他又上奏說:“凡是西羌人在內地與漢民雜居的,應當逐漸把他們遷回邊境地區,使之居住在內地民眾的外圍;這樣才容易對內地民眾進行重視禮義廉恥的教化,從而堵塞犯法作亂的途徑。”當時大將軍司馬師剛剛輔佐朝政,對鄧艾的建議多有采用。

後來鄧艾調到他少年時曾經居住的汝南郡當太守。一到那裡他就尋找從前接濟自己的那位辦事員的父親,結果老人早就死了。於是他派人到墳前祭祀,贈給那位辦事員的老母一批厚禮,又舉薦他的兒子在本郡的計吏手下做事。鄧艾在各地任職期間,荒野得到開墾,軍民豐衣足食。

吳將諸葛恪圍攻合肥新城,未能得手,只得撤退。鄧艾因此對司馬師說:“孫權已死,而文武大臣對新君主並不忠心擁護;國內的著名世家大族,都擁有私家武裝,他們憑藉軍隊依仗勢力,足以違抗朝廷命令。諸葛恪剛剛主持朝政,國內缺少有威信的君主。他不考慮如何安撫上下以便穩定基礎,卻忙著對外打仗,殘酷驅使百姓,出動全國的兵力攻打合肥這座堅固的城池,死者數以萬計,結果帶著無窮的禍患狼狽逃回,這正是他承受罪過自取滅亡的時候。從前的伍子胥、吳起、商鞅、樂毅,都曾得到當時自己國家君主的重用,但是君主一死他們也就隨之失敗了。何況諸葛恪的才能還比不上上述四位賢能之士,處在危險當中竟然無慮無憂,他的敗亡已是指日可待了。”諸葛恪回去後,果然被殺。

鄧艾升任兗州刺史,加授振威將軍的軍職。他又上奏說:“現今國家最急迫的事,就是發展農業和加強戰備。國家富裕,軍隊才會強盛;軍隊強盛,作戰才能取勝。可見發展農業,乃是取勝的根本。孔子說過‘糧食充足兵力充足’的話,就把糧食的地位放在兵力的前面。如果朝廷不設立爵位之類的獎賞作鼓勵,那麼下面的官員就不會努力發展農業以積儲財富。現今應當把對官員的政績考核,集中在是否能積儲糧食使百姓富裕上面,這樣,就能斷絕人事請託的途徑,堵塞拉幫結派相互吹捧的根源。”高貴鄉公曹髦即皇帝位,晉封鄧艾為方城亭侯。

毌丘儉反叛,派遣使者給鄧艾送去書信,想聯合鄧艾聲討司馬師。鄧艾殺死信使,日夜兼程進軍討伐,直奔樂嘉城,製造浮橋。隨後司馬師趕到,得以佔據這一軍事要衝。文欽因為後來才趕到,所以被大軍擊敗在城下;鄧艾乘勝追擊到丘頭,文欽只好逃奔到孫吳。孫吳的大將軍孫峻等人率領號稱十萬人的大軍,將要渡過長江入侵。鎮東將軍諸葛誕派遣鄧艾據守肥水北岸。鄧艾認為這裡距敵軍還很遠,不是要害之地,於是自行決定轉移到附亭駐紮,並派遣泰山郡太守諸葛緒等在黎漿阻擊敵軍,擊退了對方。

這一年,鄧艾被任命為長水校尉。又因為擊潰文欽有功,被封為方城鄉侯,代理安西將軍職務。雍州刺史王經被蜀軍圍困在狄道,鄧艾前往解救,蜀將姜維退守鍾提。朝廷正式任命鄧艾為安西將軍,持有節杖,兼任護東羌校尉。

當時很多人認為姜維的軍隊已經精疲力竭,不會再發起進攻。鄧艾卻認為:“我軍新近在洮西的挫敗,損失不小,軍隊潰散,將領被殺,倉庫空虛,老百姓流離失所,幾乎一敗塗地。就現今的形勢而言,敵人有乘勝追擊的勢頭,而我方確實虛弱不堪,這是第一點。敵人上上下下相互十分熟悉,各種兵器十分銳利。而我方將領是剛更換的,士兵是新補充的,武器也都未能修復,這是第二點。敵人乘船前來,而我們靠雙腳步行,敵逸我勞,這是第三點。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四處軍事要地,我們都要分兵把守,敵人可以集中力量專攻一點,而我方兵力必須一分為四,這是第四點。敵人進攻南安、隴西,可以徵調羌族人的糧食,如果向祁山進軍,那裡上千頃的麥子已經成熟,正好作為軍糧補給,這是第五點。敵人一向有狡詐的計謀,必將再度發起進攻。”

不久,姜維果然向祁山進犯,聽說鄧艾已有防備,於是退回來從董亭直取南安郡。鄧艾據守武城山與對方相持。姜維出兵爭奪險要地形,未能得手;當天夜晚,他渡過渭水向東進發,沿著山路推進到上邽縣。鄧艾在段谷與姜維展開激戰,把對方打得大敗。

甘露元年(公元256)皇帝下詔褒獎鄧艾說:“逆賊姜維連年入侵,邊境各族百姓出現騷動,西部地區不得安寧。鄧艾籌劃有方,忠誠勇敢,斬殺敵將數以十計,消滅敵兵數以千計,使大魏的國威震動了巴、蜀故地,武力顯揚在長江、岷江。現今任命鄧艾為鎮西將軍,指揮隴右各路軍隊,晉封鄧侯。從他的封邑中分出五百戶,封他的兒子鄧忠為亭侯。”

甘露二年(公元257),鄧艾在長城抵禦姜維入侵,姜維退還,鄧艾升任徵西將軍,前後增加封邑總計有六千六百戶。

景元三年(公元 262),他在侯和攻破姜維,姜維只好退到沓中固守。

景元四年(公元 263)秋天,皇帝下詔動員各路軍隊伐蜀,由大將軍司馬昭部署指揮全軍,令鄧艾出兵牽制姜維,令雍州刺史諸葛緒截斷後路,使姜維無法退回。鄧艾派天水郡太守王頎等人直接進攻姜維軍營,隴西郡太守牽弘等人攔截姜維前方的道路,金城郡太守楊欣等人趕往甘松。姜維聽說魏將鍾會統領的主力軍團已進入漢中,立即率領全軍撤退。楊欣等人跟蹤追到強川口,發起攻擊,姜維敗退。姜維得知雍州刺史諸葛緒已經在前面截斷去路,屯兵在橋頭,於是從孔函谷向北,想從諸葛緒的後面退走。諸葛緒得知訊息,立即退回三十里再度堵截。姜維從北面的道路走了三十多里,聽說諸葛緒退回,立即又掉轉頭來走原路,從橋頭經過。諸葛緒趕忙又奔回橋頭攔截,可惜差一天沒能追上。姜維向東撤回,扼守劍閣。鍾會進攻姜維無法攻克。

鄧艾上奏說:“現今敵軍大受挫折,應乘勝追擊。從陰平沿小路經漢代的德陽亭可以直趨涪縣,在劍閣西面一百多里處南下,距成都只有三百多里,請求派一支精兵走這條路出其不意衝擊敵方的心臟成都。這樣,姜維一定要引兵退守涪縣,鍾會即可長驅直入。如果姜維死守劍閣不退,那麼守在涪縣對付我們的敵軍就不多了。《孫子兵法》上說:‘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現今如果由小路進攻其空虛之地,擊破敵軍是肯定無疑的了。”

這年十月,鄧艾從陰平出發,在荒無人煙的山區跋涉七百多里,鑿山開路,架設棧道,山高谷深,極為艱險,加上糧食運輸斷絕,幾乎面臨滅亡的危險。鄧艾率先用毛氈裹住自己的身體,從山上滾著下來。眾將士都攀著樹木緊貼懸巖,一個挨一個地前進。先鋒抵達江由時,蜀軍守將馬邈率軍投降。

蜀國衛將軍諸葛瞻從涪縣退守綿竹,排開陣勢等著阻擊鄧艾。鄧艾派自己的兒子鄧忠等人率兵進攻對方右翼,司馬師纂等人率兵進攻對方的左翼。但是鄧忠、師纂二人出擊均告失利,退回來說:“現在還不能發起攻擊。”鄧艾大怒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還說什麼能不能!”痛罵鄧忠和師纂,要把二人斬首示眾。二人趕緊又率兵死戰,結果大敗蜀軍,砍下諸葛瞻和蜀國尚書張遵等人的腦袋,繼續向南進軍到雒縣。

劉禪派使者獻上皇帝的玉璽和綬帶,寫信向鄧艾投降。鄧艾揮兵到達成都,劉禪率太子、親王和群臣六十餘人,雙手反綁,抬起棺材來到鄧艾軍營的大門正式投降。鄧艾手持節杖,命令左右的人替劉禪等解開繩索,燒掉棺材,接受他們的投降而免於處死。同時他又約束軍隊將士,不準搶掠百姓,派人安撫投降計程車兵,讓他們回家重操舊業,蜀國的百姓都交口稱讚。

他又自行決定依照過去東漢鄧禹的事例,以皇帝的名義任命劉禪為代理驃騎將軍,劉禪的太子為奉車都尉,劉禪的其他各個皇子為駙馬都尉,蜀國的官員都根據其品級的高下任命為魏朝官員,有的還兼任鄧艾的下屬。又委派師纂兼任益州刺史,隴西郡太守牽弘等人兼任蜀國各郡太守。又在綿竹堆積敵人的屍首,封土壘成高堆,以顯示戰功。魏國士兵陣亡者,也與蜀兵一起埋葬。

這時的鄧艾變得非常驕傲自誇,他對蜀國計程車大夫說:“諸位全靠碰到我鄧某人,所以才有今天。如果遇上像吳漢一類的殘暴傢伙,你們早被殺掉了。”又說:“姜維自然算得上是一時的英雄,只是因為與我相遇,所以陷入困境了。”有見識的人聽了無不暗中譏笑他。

十二月,皇帝下詔說:“鄧艾顯示國威運用武力,深入敵境,斬將拔旗,消滅兇惡的首領,使得冒用皇帝稱號的人跪在地上而頸繫繩索,多年逃脫誅罰的罪人,一下子就遭到了懲處。出兵還不到三個月,作戰也用不到一整天,就席捲敵境,平定巴蜀。即使是從前白起攻破強大的楚國,韓信擊敗勁悍的趙國,吳漢擒殺公孫述,周亞夫鎮壓七國叛亂,論起功勳的大小和成就的完美來,都不能與鄧艾相比。現在提升鄧艾為太尉,增加封邑二萬戶。封他的兩個兒子為亭侯,各賜封邑一千戶。”

鄧艾向司馬昭寫信說:“用兵有時要張揚聲勢,然後發動實實在在的進攻。現今藉助平定西蜀的聲勢進攻孫吳,吳人驚恐,正是橫掃江南的大好時機。但是大舉用兵之後,將士都已感到十分疲勞,不能馬上動兵,暫且歇歇再說。可以在益州留下我們帶來計程車兵二萬人,投降的蜀兵二萬人,在這裡煮鹽鍊鐵,為軍事和農業打基礎。同時大量建造舟船,預先做好日後順長江東下討伐孫吳的準備;然後派使臣到孫吳告知形勢曉以利害,吳人一定會舉手投降,這樣就不用征討而可以平定孫吳。而今應當厚待劉禪以便招引吳主孫休來歸順;安撫蜀地的軍民以吸引江南百姓。如果立即把劉禪送到京城,孫吳的人將會認為他遭到流放,這對於鼓勵他們歸順實在不利。應當暫時留下劉禪,等到明年秋冬,到了那時孫吳也完全可以平定了。我認為可以封劉禪為扶風王,賜給他財物,以供養左右侍從。扶風郡內有董卓早先修的郿塢,可以作為他的王宮。封他的兒子為公侯,以扶風郡中的縣作為封邑,用以顯示大魏朝廷對歸順者的恩寵。開放廣陵、城陽兩郡的海岸,以待吳人乘船來投誠。這樣,孫吳對大魏畏懼威力感念恩德,必將望風歸順了。”

司馬昭得信後立即讓監軍衛瓘告誡鄧艾說:“你所寫的建議應當等待朝廷的批覆,不得擅自實施!”

於是鄧艾又寫信給司馬師說:“我受命征討,敵軍首領已經投降;至於我以皇帝的名義封授蜀人的官職,以安撫剛歸附的人,我認為是合乎時宜的。而今蜀國全部官兵百姓都已歸順,其疆域的南端已經到達南海,東邊則與孫吳接壤,應當早日安定局面。如果等待朝廷的批覆,路途往返,必然耗費時間。《春秋公羊傳》曾說過:‘大夫出使到了國境之外,如果遇到可以安定朝廷、有利國家的事,自行決定是可以的。’而今孫吳沒有降服,地勢與蜀國相連,不應當拘守常規而失去時機。兵法上說,前進不是為了謀求名譽,後退也不逃避罪責。我鄧艾雖然沒有古人的節操,但是不會因為有可能招致嫌疑而損害國家的利益。”

鍾會、胡烈、師纂等都相繼報告鄧艾的所作所為,認為他違抗命令,反叛的徵兆已經形成。於是皇帝下詔:把鄧艾用囚車押送回京城。

鄧艾父子被囚禁後,鍾會進駐成都,先送走鄧艾,然後舉兵反叛。鍾會不久被殺,鄧艾的部下將士追上鄧艾的囚車,將他接回。衛瓘派田續等將領帶兵阻截鄧艾,在綿竹縣西邊相遇,將鄧艾斬首。鄧艾的兒子鄧忠也同時被殺,其餘的兒子在洛陽的也被處死。鄧艾的妻子和孫兒被流放到西城縣。

當初,鄧艾將要出兵伐蜀時,夢見自己坐在山上而有流水。他問殄虜護軍爰邵是什麼預兆,爰邵說:“按《周易》的卦象,山上有水是《蹇》卦。《蹇》卦的卜辭說:‘《蹇》卦利於西南,不利於東北。’孔子的解釋說:‘《蹇》卦利於西南,所以前往西南會立功;不利於東北,所以轉往東北將面臨窮途末路。’此番您前往西南討伐蜀國必定大勝,然而向東北迴轉則有可能回不來了!”鄧艾茫然失望,悶悶不樂。

泰始元年(公元265),晉朝建立,武帝下詔說:“從前太尉王凌密謀廢黜齊王曹芳,而齊王最終確實未能保有帝位。徵西將軍鄧艾誇耀自己的功勞,喪失了臣下的節操,真是應當處以死刑;但是他接到詔書的時候,遵命遣散部下,束手認罪,與那些貪圖活命挺而造反的人,確實又不一樣。現今王、鄧二人的家屬得到大赦可以從流放地迴轉家鄉,如果他們沒有子孫,可以允許選立繼承人,使祭祀禮儀不致斷絕。”

泰始三年(公元267),議郎段灼上疏為鄧艾申訴說:“鄧艾忠心耿耿而至今仍揹著反叛的罪名,平定巴蜀卻反遭誅滅的災禍,為臣我私下為他悲傷。可惜啊,竟然說鄧艾要反叛!鄧艾性情剛直急躁,隨便冒犯上司和下級,不能團結朋友,所以沒有人肯替他申訴。為臣我現在斗膽陳述鄧艾不是謀反的理由。從前姜維有攻佔隴右的志向,鄧艾認真處理政事,加強戰備,積蓄糧食,訓練軍隊。碰上大旱,鄧艾推行區種的耕種方法,身穿黑色的農民衣服,手拿農具,為將士做表率。上行下效,無不盡力耕田。鄧艾持有節杖守衛邊疆,統轄的人馬數以萬計,而能不怕忍受奴僕賤民才會受到的勞苦,從事士兵百姓才承擔的工作,如果不是忠勤盡節,誰能這樣做呢?所以在落門、段谷的兩次戰役中,鄧艾都能以少勝多,擊潰強敵。先帝知道可以委他以重任,所以每次作戰前都要他在朝廷制定好克敵制勝的策略,並且要他跨馬領兵出征。鄧艾一接受任務就忘記了自己的安危,把馬蹄包裹,把車輪抬起,翻山越嶺深入充滿死亡危險的蜀國後方,勇敢的氣概直衝雲天,手下的將士乘勝猛攻,迫使劉禪君臣反綁雙手屈膝投降。這時鄧艾已經功成名就,本人可以載入史冊,子孫永享富貴的福分,他這個七十歲的老翁,謀反又想得到什麼呢?鄧艾確實仗恃了君主養育的恩德,心中不避嫌疑,假傳皇帝的命令,封拜蜀國君主的官職,以暫時安定敵國秩序;雖然這違背了朝廷的常規,但也與古人所講的道理相合,推究其本心,還是可以饒恕的。鍾會妒忌鄧艾的威名,捏造罪名加害鄧艾。忠心耿耿反而受誅殺,老老實實反而受懷疑,頭顱懸掛在馬市,兒子全部丟了性命。看見這種慘狀的人無不流涕,聽到這場悲劇的人無不歎息。陛下代魏稱帝,表現出寬宏的氣度,丟開嫌疑和忌諱,連死刑犯的家屬,也不拘常規給以任用。從前秦國百姓憐憫白起無罪被殺,吳國人民傷悼伍子胥蒙冤而死,都為他們建立祠廟。現今天下的百姓為鄧艾傷心遺憾,也就像這種情形。為臣認為:鄧艾身首分離,丟在荒野,應當為他收斂屍骨,歸還他的田產住宅;按平定蜀國的功勞,重新封給他孫兒爵位;並蓋棺論定追加鄧艾諡號,使他死而無憾。赦免黃泉之下的冤魂,使後世都知道聖朝的信義。埋葬一人而使天下人欽慕陛下的德行,為一個冤魂平反而使天下人佩服陛下的仁義,這樣做並不費力卻能得到大眾的歡心啊。”

泰始九年(公元273),晉武帝下詔說:“鄧艾立有功勳,束手認罪而不逃避刑罰。而他的子孫卻淪為平民和奴隸,朕常常憐憫他們。可以任命他的嫡孫鄧朗為郎中。”

鄧艾在西部戰區鎮守時,大力修築城牆堡壘,以及居民區周圍的防禦性設施。泰始年間,羌人大規模叛亂,多次殺死刺史,涼州交通斷絕。那些安全活下來的官兵百姓,全都依靠了鄧艾修築的城堡壁壘進行堅守才得以倖存。

鄧艾的同州老鄉南陽郡人州泰,年齡和鄧艾相當,也喜歡建功立業,善於用兵打仗,官做到徵虜將軍,持有節杖,指揮江南各路軍隊。景元二年(公元261)州泰去世,朝廷追贈他為衛將軍,諡為壯侯。

鍾會,字士季,潁川郡長社縣人。是太傅鍾繇的小兒子。少年時聰敏早慧。中護軍蔣濟曾發表議論,說是“看了一個人眼中的瞳仁,就足以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鍾會五歲時,鍾繇讓他去見蔣濟,蔣濟很器重他,說:“這個孩子很不尋常。”鍾會長大後,多才多藝,知識廣博而精通名理學,夜以繼日鑽研學習,因此而著名。

正始年間,他出任秘書郎。升任尚書侍郎、中書侍郎。高貴鄉公曹髦即帝位,封鍾會為關內侯。

毌丘儉造反時,大將軍司馬師率軍東征平叛;鍾會隨從,負責處理機要文書。衛將軍司馬昭領兵作為大軍的後援。

司馬師在許昌突然病死;司馬昭統領全軍,鍾會幫他出謀劃策。當時天子從宮中釋出詔書給尚書傅嘏,說是因為“東南的叛亂剛剛平定,暫且留下衛將軍司馬昭屯兵許昌,以便對內拱衛京城對外控制地方,命令傅嘏率領各路軍隊返回洛陽。”

鍾會與傅嘏密謀,由傅嘏上奏天子,說“為臣自行做主與衛將軍司馬昭一起返回。”到達洛陽南郊的雒水南岸紮營。天子只好任命司馬昭為大將軍,輔佐朝政。鍾會升任黃門侍郎,被封為東武亭侯,封邑三百戶。

甘露二年(公元 257),朝廷徵召諸葛誕入朝任司空。當時鍾會在家為母親服喪,估計諸葛誕一定不會聽命,於是馳馬報告司馬昭。司馬昭認為公文已經下達,不便追改。諸葛誕反叛,皇帝親征住在項縣,司馬昭指揮大軍前往包圍壽春,鍾會再次從行。

起初,孫吳大將全琮,是孫權的女婿和重要官員。全琮的兒子全懌、孫子全靜、侄兒全端、全翩、全緝等人,一齊領兵來援救諸葛誕。全懌哥哥的兒子全輝、全儀留在吳國都城建業,因和家裡人爭吵,兩兄弟攜帶母親及私兵幾十家,渡過長江,投降司馬昭。鍾會趁機提出一條計策,即秘密替全輝、全儀寫一封信,派遣全輝、全儀的親信拿著信溜進被包圍的壽春城中,報告全懌等人,說孫吳朝廷對全懌等不能把諸葛誕及時從壽春解救出來很是憤怒,準備把參戰將領的家屬全部處死,所以我們才渡江投降魏朝。全懌等人看到信後信以為真,非常害怕,帶領下屬部隊開啟東門出降,都受到優厚的封賞,從此城中的守軍開始瓦解分離。在攻破壽春的過程中,鍾會出謀最多,因此日益得到司馬昭的寵信厚待,使得當時的人把他比作西漢的著名謀臣張良。

大軍凱旋後,他被任命為太僕,堅決辭讓不受。後來以中郎的身份在大將軍府任記室,成為司馬昭的心腹。因為討伐諸葛誕的功勞,鍾會晉封為陳侯,也一再辭讓不受。皇帝下詔說:“鍾會負責軍務,參與策劃,克敵制勝,有貢獻謀略的功績。然而他不受封賞一再謙讓,言辭和心意懇切誠實,前後多次,志向難以改變。不居功自傲,是古人也重視的品德。可以聽從鍾會的志願,成全他的美德。”

不久他升任司隸校尉,雖然司隸校尉是地方行政系統的官職,但是當時政治的改革,官職爵位的給予和剝奪,鍾會無不參與決定。嵇康等人被殺,就是鍾會出的計謀。

司馬昭因為蜀將姜維多次侵擾西部邊境,估計蜀國土地狹小,百姓疲憊,物力和人力都將要枯竭,想大舉出兵伐蜀。朝臣中只有鍾會認為蜀國可以攻取,於是預先與司馬昭共同研究地形,分析局勢。

景元三年(公元 262)冬天,朝廷任命鍾會為鎮西將軍,持有節杖,指揮關中各路軍隊。司馬昭命令青州、徐州、兗州、豫州、荊州、揚州等地建造戰船,又命令唐諮建造航海用的大船,裝出將要向南進攻孫吳的樣子。

景元四年(公元 263)秋天,朝廷下詔派鄧艾、諸葛緒各統領三萬多人馬,鄧艾向甘松、沓中等地進軍以牽制姜維指揮的蜀軍主力軍團,諸葛緒向武街、橋頭等地進軍以截斷姜維的退路。鍾會再統領十多萬主力軍,分別從斜谷、駱谷向南進入蜀國轄境。

鍾會先派牙門將許儀在前面修路,自己率大軍在後,過橋時橋板斷裂,馬蹄陷了下去。鍾會立即下令把許儀斬首。許儀是勇將許褚的兒子,許褚曾為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鍾會也不加原諒。各路軍隊聽到訊息,無不震恐。蜀國面臨對方的大舉進攻,命令各個防守營壘的軍隊都不要出戰,全部退到漢城、樂城兩處主要據點固守。曹魏的魏興郡太守劉欽又從子午谷進兵,各路軍隊齊頭並進,穿過秦嶺進入漢中。蜀國的監軍王含扼守樂城,護軍蔣斌扼守漢城,各領五千人馬。鍾會派護軍荀愷、前將軍李輔各自統領一萬多人,由荀愷去圍攻漢城,李輔去圍攻樂城,鍾會自己則徑直率領大軍向前推進。他在西出陽安口時,特別派人去祭掃諸葛亮的墳墓。他派護軍胡烈等將打前陣,攻破關城,獲得倉庫中儲存的大批糧食。這時姜維從沓中回撤,到達陰平後,糾集兵力,想趕往關城扼守;還未到達,聽說關城已經陷落,於是向又白水方向撤退,與蜀將張翼、廖化會合後固守劍閣抵禦鍾會。

這時鐘會向蜀國的將領、官員、士兵、百姓發出公開文告,文告說:

過去漢朝國運衰微,天下分崩,活著的人民,幾乎全部死光。太祖武皇帝具有非凡的軍事才能,英明聰慧,撥亂反正,拯救了行將崩潰的王朝,重新建造國家。高祖文皇帝承受天命順應民心,受禪稱帝。烈祖明皇帝繼承先輩再度散發光輝,擴充套件宏偉的事業。不過在魏國江山之外,還存在著不同的政權和風俗,四海之內的平民百姓,並沒有全部受到大魏王朝的教化,這是上述三位先帝念念不忘和深感遺憾的事。

現今的天子具有聖明的品德,繼承並光大前輩的事業;而執政大臣又忠誠嚴肅,明智守信,為王朝大業忘我操勞,

宣佈政令給予恩惠而使全國各地團結和睦,對少數族廣施仁德而使遙遠的肅慎國也來朝見進貢。可憐你們巴蜀的百姓,獨獨至今還受到非人的對待,承受著沒有止境的勞役。因此,朝廷才出動大軍,恭敬執行上天的誅罰:徵西將軍鄧艾、雍州刺史諸葛緒、鎮西將軍鍾會等各支軍隊,兵分五路齊頭並進。古代人用兵,主張以仁慈為根本,以道義為規矩;聖明君主的軍隊,雖然出動征伐卻避免交戰屠殺;所以當有苗族不服從時,虞舜致力於搞好內政沒有動用武力,只在殿堂上象徵性舞動一下盾牌和長斧,有苗族就歸順了;而周武王攻滅殷朝時,也把紂王聚斂的錢財、糧食發放給當地百姓,還在殷朝賢臣商容居住的街巷設定標記,以示表彰。而今鎮西將軍我,承受朝廷命令,統領徵蜀大軍,有心遵循先用文德告喻敵方民眾的古訓,以拯救黎民百姓的生命,並不想濫用武力大肆屠殺,以求獲得暫時的滿足,所以才大略向你們分析形勢的安危,你們要恭恭敬敬聽我的話。

想當初益州的先主劉備,具有非凡的才能,最初在北方起兵,後來在冀州、徐州困窘受挫,受制於袁紹、呂布之手;太祖武皇帝慨然拯救他,和他結為友好。後來他背叛太祖,拋棄共同的目標另走不同的道路。此後,諸葛亮頻繁出兵,打主意佔據秦川。姜維接著也多次進攻隴右地區,擾動我邊境,侵奪我氐族、羌族百姓。只不過因為國家正多變故,所以沒有來得及出動大軍進行討伐。而今邊境安定,國內太平,朝廷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決定在目前會合大軍集中討伐蜀國。而蜀國不過憑藉一個州的人力,還要分兵守衛各處,顯然難以抵禦全國的堂堂大軍。你們的軍隊因在段谷、侯和被打得大敗而沮喪悲傷,更難以對抗我堂堂陣勢。再說近年以來,你們不斷出兵沒有一年安寧,士兵和民夫疲勞不堪,也難以和我們自願趕來幫助朝廷大軍的百姓相比。這些情況諸位都是親眼所見啊。戰國時蜀國的國相陳壯被秦國擒殺,後來割據益州的公孫述也被漢朝軍隊砍下頭顱,可見全國最險要的地方,並不是某一姓的統治者能永遠佔據的。這些事例諸位也都非常清楚。明智的人能在危險還未顯露的時候看到它,也能在禍患還未萌生的時候預見到它。所以微子離開商朝,就能長久充當周朝的賓客;陳平背棄項羽,就能在漢朝建立功業。他們怎麼會貪戀眼前的安樂,守著那一點俸祿而固執不變呢?

現今大魏朝廷施加像天空一般廣大的恩典,執政大臣表現出寬厚容忍的德澤,先施恩德後加誅滅,喜歡生命厭惡屠殺。此前吳將孫壹帶領部下前來投誠,被授予高官,得到特別優厚的賞賜。文欽、唐諮本是國家的大禍害,背叛君主,報效賊黨,投降之後依然成為領兵將軍,而唐諮現今還參與國家政事。孫壹等人窘迫無奈才來投降,也還得到重賞,何況諸位是賢能明智見機而作的人啊!如果確實能深刻認清成敗,斷然脫離偽政權,追隨微子的足跡,模仿陳平的範例,那麼就能得到古人那樣的福分,福慶還能傳給後代。蜀國的百姓民眾,安居樂業,農民不必逃到別的地方去耕種,市場也不需移動商店的位置,永享平安幸福,這難道不好嗎?

如果偷安一時,迷途不返,大軍一旦發起進攻,玉石俱碎,到那時才後悔,也就來不及了。你們要好生比較利害,自己謀求幸福,各人還要把這篇文告向大眾宣佈,讓全體人民都知道。

鄧艾追趕姜維直至陰平,在這裡挑選精銳士兵,想從漢代的德陽亭進入江由、左擔道,到達綿竹,直趨成都,他讓諸葛緒與自己一起前行。諸葛緒因為自己本來只受命攔截姜維,朝廷的詔命並沒有要自己向西進發,所以與鄧艾分手轉而進軍白水,與鍾會會師。鍾會派將軍田章等人率軍從劍閣的西面直插江由。在距江由還有一百里處,田章率先攻破蜀國的三支伏兵。這時鄧艾已率軍推進到江由,他讓田章充當前鋒,長驅直入。

鍾會與諸葛緒的部隊抵達劍閣時,鍾會想獨佔軍權,秘密向朝廷報告,說諸葛緒畏縮不前,朝廷下令把諸葛緒用囚車押運回京城。進攻劍閣的各路軍隊都歸鍾會統領之後,他的進攻卻沒有得手,只得往後撤退。蜀軍憑藉險要地形繼續堅守。

這時鄧艾的軍隊卻迅速向前推進到綿竹,經過激烈戰鬥,臨陣斬殺蜀軍大將諸葛瞻。姜維等人聽說諸葛瞻已被打敗,只得放棄劍閣率領部下向東轉移到巴西郡。鍾會迅速乘虛南下到達涪縣,同時派遣胡烈、田續、龐會等將領去追擊姜維。鄧艾逼近成都,劉禪向鄧艾投降之後,又派人指示姜維等人向鍾會投降。姜維走到廣漢郡的郪縣,才命令手下將士放下武器,把自己的節杖和官員身份證件送給胡烈,自己迅速走東面的道路去向鍾會投降。

鍾會上奏朝廷說:“賊將姜維、張翼、廖化、董厥等人僥倖逃脫,想竄回成都。為臣我自行決定派遣司馬侯鹹、護軍胡烈等部,經由劍閣,趕往新都、大渡等地,攔截敵人的去路;參軍爰 王毌丘諸葛鄧鍾傳 翻譯 、將軍句安等部則在後追擊;參軍皇甫闓、將軍王買等部從涪縣以南衝擊敵軍的腹部;我則佔據涪縣作為東西兩路的支援。姜維等人所統領的步兵、騎兵四五萬人,穿起鎧甲磨利兵器,佈滿河川和山谷,首尾相接綿延數百里。他們仗恃人多勢眾,車輛並行著向西撤退。我指示夏侯鹹、皇甫闓等人,要他們分兵佔據有利地勢,張開羅網,南邊截斷他們逃往孫吳的通道,西邊堵塞他們撤回成都的退路,同時防止他們從北邊的小路溜走,四面包圍,前後並進,使敵軍無路可走,無地可藏。為臣我又親自書寫文告進行勸說,指出生存之路。敵人逼得沒有辦法,知道氣數已盡,只得解甲投戈,把自己綁起來請求投降,繳獲敵軍的官印數以萬計,軍事物資和武器堆積如山。從前虞舜揮舞盾牌和長斧,有苗氏自動降服;周武王伐紂到達牧野,商朝軍隊紛紛倒戈投誠;出兵征討而避免交戰屠殺,這是古代帝王的偉大業績。保全敵國為最好,攻破敵國為其次;這都是用兵的法典。陛下具有聖明的品德,能夠與從前帝王的偉大事蹟媲美。執政大臣忠誠明智,比得上週朝的周公。你們養育百姓,討伐不義之徒,少數族也傾慕教化,沒有人不想歸順。這次大軍出動還不滿三月,兵不血刃,就使萬里歸心,九州一統。為臣我自行決定宣傳詔命,施加恩惠,恢復蜀地秩序,安撫其百姓,免去租賦,減輕勞役,以道德和禮儀教育他們,以法令規章訓練他們,從而移風易俗,百姓歡欣鼓舞,人人安居樂業。就是古代人民企盼仰慕商湯的情景,也超不過現今蜀地的實況啊。”

於是鍾會下令禁止將士搶掠;接待蜀地官吏時,虛心勸導,和姜維的關係極為友好。

十二月朝廷下詔說:“鍾會所向披靡,一往無前,鉗制各城,包圍逃敵,蜀軍元帥,束手投降,制定謀略,從無失誤,一旦行動,必定成功。總計他殲滅和收降的敵人,動輒數以萬計,大獲全勝,不費刀兵。開拓平定西方,使得邊疆從此太平無事。現在提升鍾會為司徒,晉封縣侯,增加封邑一萬戶。封他的兩個兒子為亭侯,封邑各一千戶。”

鍾會懷有割據蜀地舉兵反叛朝廷的野心。他借鄧艾以皇帝名義擅自行事之機,秘密告發鄧艾有造反跡象,於是朝廷下令用囚車押送鄧艾迴京城。司馬昭怕鄧艾有可能抗命不從,命令鍾會等人一同進軍成都,由監軍衛瓘打前陣,拿著司馬昭的手令通告鄧艾部下。鄧艾的部下都放下武器,把鄧艾順利關進囚車。鍾會所畏懼的只有鄧艾,鄧艾被捕後鍾會接著到達成都,獨自統領全軍,威震蜀國故地。

他自以為功名蓋世無雙,不可能再屈居人下;加之猛將精兵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所以密謀反叛。他想派姜維等人帶領原來的蜀軍充當先鋒由斜谷北進關中,自己統率大軍隨從在後。到了長安以後,再命令騎兵走陸路,步兵走水路順著渭水東下進入黃河,估計五天就可以抵達孟津,與騎兵會師洛陽,一下子就能取得天下。恰巧在這時他收到司馬昭的信,信上說:“我擔心鄧艾有可能不服命令,現今派遣中護軍賈充率步兵和騎兵一萬餘人進入斜谷,屯兵樂城,我親自率十萬大軍駐紮長安,我們相見的時間不遠了。”鍾會看完信後,大吃一驚,趕忙把親信叫來說:“只抓鄧艾,司馬昭知道我完全可以獨自辦到。此番他帶來的軍隊多得異乎尋常,必定是覺察到我有異心,應當迅速行動。大事成功,可以得天下;不成功,退回死守蜀漢,還可以像劉備割據一方。我自淮南之戰以來,計劃從無失誤,四海聞名。我帶著這麼大的功勞和名聲,哪能有更好的歸宿呢?”

鍾會在景元五年(公元 264)正月十五日到達成都。第二天,召請所有護軍、郡太守、牙門將、騎督以及更高階別的文武將官,包括蜀國的官員,在蜀國的朝堂為剛死的郭太后舉行哀悼儀式;並假傳皇太后遺詔,說是要鍾會起兵廢除司馬昭,並把假詔書給在座者傳觀,逼使他們一一簽署意見。同時在專門的木板上書寫任命書,委派親信率領各路軍隊。他所請來的官員,都被關在原蜀漢朝廷內各個分支機構的房屋中,城門和皇宮門全部關閉,派兵嚴加看守。鍾會的隨從武官丘建,原來是胡烈的下屬,胡烈把他推薦給司馬昭,鍾會又要他跟隨自己伐蜀,很是信任喜愛他。丘建可憐胡烈獨坐斗室,就報告鍾會,說服他同意派一名原來服侍胡烈的親兵為胡烈送飯送水,其他的牙門將也按例配備了一名親兵。胡烈立即編造了一通謊言,告訴這名親兵,還把這寫在紙上交給外面的兒子,說:“丘建告訴我一個秘密訊息,說鍾會已在這裡面挖好大坑,準備了幾千根光樹棒,想把所有外面的兵士依次叫進來,每人送一頂絲帽,並假意授以散將的官銜,然後一個個用棒打死埋在坑中。”其他牙門將的親兵也傳說此事,一夜之間傳開,都知道這個訊息。有人對鍾會說:“可把牙門將、騎督以及更高階別的官員全都殺死。”鍾會猶豫不決。

十八日中午,胡烈的部下與胡烈的兒子敲起軍鼓衝出營門,其他各營計程車兵不約而同都擊鼓起鬨跑了出來。並沒有任何人督促,他們都爭先恐後地湧向關押魏軍將官的蜀漢宮城。當時鍾會剛剛發給姜維鎧甲兵器,有人前來報告說外面有喧嚷之聲,好像是失火了。不久,又報告說有士兵向宮城湧來。鍾會大驚,對姜維說:“這些兵跑來好像是要作亂,怎麼辦?”姜維說:“只有迎頭痛擊!”鍾會立即派兵去把關押在屋內的牙門將、郡太守全部殺死,這時屋內的人奮起反抗,一起抬來几案頂門,外面計程車兵用刀砍門,也無法砍開。過了片刻,宮城的大門外有人架梯登城,有的放火燒宮城邊的房屋,譁變計程車兵像螞蟻一樣爬上宮牆湧進城內,箭如雨下。那些還沒有被殺死的牙門將、郡太守都爬上房頂跑了出來,與各自原來的部下會合。姜維領著鍾會的侍從力戰,親手殺死五六人。亂兵先殺死姜維,然後又一擁而上殺死鍾會。鍾會死時四十歲,同時死亡的將士有數百人。

最初朝廷在平定蜀國後任命鄧艾為太尉,鍾會為司徒,兩人都依舊持有節杖,指揮各路軍隊,結果都沒有正式舉行就職儀式就死於非命。鍾會的哥哥鍾毓,在景元四年(公元 263)死去,遠在蜀地的鐘會結果不知道訊息。鍾會的侄兒鍾邕,也與鍾會一起被殺。鍾會收養的侄兒鍾毅,以及另外兩個侄兒鍾峻、鍾辿等人在洛陽被捕入獄,應當處死。司馬昭上奏后皇帝下詔說:“鍾峻等人的祖父鍾繇,在太祖、高祖、烈祖三朝,出任三公,輔佐建立魏朝,功勳卓著,死後在皇家宗廟中陪同享受祭祀。他們的父親鍾毓,歷任宮廷內外職務,頗有政績。從前楚國懷念子文的政治成就,而不滅絕他的子孫。晉國銘記趙衰、趙盾的忠誠,也不使趙家絕後。因為鍾會、鍾邕的罪孽,就下令斷絕鍾繇、鍾毓的後代,我有所不忍。可以赦免鍾峻、鍾辿兄弟,有官爵的依舊不變。只是鍾毅本人和鍾邕的兒子應當處死。”

也有人說鍾毓事前曾向司馬昭秘密報告,說鍾會具有權術難以保持臣下的節操,不可單獨委以重任,因此朝廷才赦免了鍾毓的兒子即鍾峻兄弟。

當初,司馬昭想派鍾會伐蜀,府中的西曹屬邵悌求見說:“現今派遣鍾會率十多萬大軍伐蜀,他是單身漢,沒有特別親近的家屬留在京城做人質,不如派其他人去。”司馬昭笑著說:“我未必然又不知道這一點嗎?蜀國是一大禍患,使我們百姓不得安息。我現今攻滅它易如反掌,而眾人卻都說不能出兵。如果人心預先膽怯,則智慧和勇敢都發揮不出來。智慧和勇敢都沒有卻強迫他們去出征,只能被敵人打得落花流水了。唯獨鍾會與我意見相同,現今派他伐蜀,必定能夠成功。滅蜀之後,即使像您所顧慮的那樣,他鐘會一下子又能做成什麼事呢?凡是敗軍之將不可能和他談論勇敢,亡國的朝臣不可能和他商量儲存國家,因為他們的雄心和膽量已經嚇破了。如果蜀國已經擊破消滅,活下來的人驚魂未定,就無法與他們做成什麼大事;至於從中原去的我軍將士各自想早日回到家鄉,也不肯和鍾會一起造反。由此可見鍾會要作亂,只會自取滅亡。您不必擔憂這件事了,但是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啊。”

等到鍾會秘密報告說鄧艾圖謀不軌,司馬昭要率大軍西行,邵悌又說:“鍾會統領的兵力,是鄧艾的五六倍,您只消指示鍾會去抓鄧艾就行了,不必親自出馬。”司馬昭說:“您難道忘了前不久對我說過的話了嗎?怎麼反而說我可以不親自出馬呢?雖然是這樣,我們這裡所說的話也不可洩露。我自己一定要以信義對待別人,但是別人也不能辜負我。我怎麼能比別人更先產生疑心呢?近日中護軍賈充問我:‘很懷疑鍾會嗎?’我說:‘我如果今天派遣您出征,難道我也懷疑您嗎?’他也沒法駁倒我的話。等我到了長安,事情自會解決。”司馬昭的大軍到了長安,鍾會果然喪命,完全如他所預料的那樣。

鍾會曾經論述《周易》的卦形沒有互體,又論述才能與品行的相同與不同問題。鍾會死後,從他家得到一部書,共有二十篇,名字叫《道論》,實際上這部書的理論屬於論述名理的刑名學派,從文章的風格看像是鍾會寫的。當初,鍾會二十歲左右時與山陽郡的王弼都很著名。王弼喜好談論儒道兩家的學問,有文才,長於辯論,註釋過《周易》、《老子》,曾任尚書郎,二十多歲就死了。

評論說:王凌很有品格、節操、氣度和志向;毌丘儉的才能見識突出;諸葛誕嚴厲剛毅而很有威望;鍾會精明幹練,很有策略心計。他們都以自己的優點顯揚聲名,榮任高官。然而他們都心比天高而志向不切實際,不考慮禍害災難,結果變故突然發生,宗族遭到誅滅,豈不糊塗嗎?鄧艾志氣雄壯,建功立業,可惜不懂得防患於未然,結果罪過和失敗很快來臨。他能準確預料遠方的諸葛恪將有災禍,卻看不見自己身邊的危險,這大概就像古人對眼睛的評論:可以把遠處別人身上的汗毛看得清清楚楚,卻瞧不見近旁自己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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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壽(西晉)

陳壽,字承祚,西晉史學家。曾任蜀漢觀閣令史,入晉後為著作郎,故能接觸三國史料。其奉詔編撰《三國志》,書成後頗受時人推重。南朝宋時,裴松之受詔為之作注,補闕備異,註文分量遠超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