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志· 孫策東渡江,皆走交州以避其難;靖身坐岸邊,先載附從;疏親悉發,乃從後去
原文
孫策東渡江,皆走交州以避其難〔1〕;靖身坐岸邊,先載附從〔2〕;疏親悉發,乃從後去。當時見者,莫不歎息。
既至交阯〔3〕,交阯太守士燮厚加敬待〔4〕。陳國袁徽已寄寓交州〔5〕,徽與尚書令荀彧書曰:“許文休,英才偉士,智略足以計事。自流宕以來〔6〕,與群士相隨;每有患急,常先人後己,與九族中外同其飢寒〔7〕。其紀綱同類〔8〕,仁恕惻隱,皆有效事〔9〕,不能復一二陳之耳〔10〕。”
鉅鹿張翔銜王命使交部〔11〕,〔一〕乘勢募靖〔12〕,欲與誓要〔13〕;靖拒而不許。靖與曹公書曰:
世路戎夷〔14〕,禍亂遂合;駑怯偷生,自竄蠻貊〔15〕;(成)〔契〕闊十年〔16〕,吉凶禮廢。昔在會稽,得所貽書;辭旨款密〔17〕,久要不忘〔18〕。迫於袁術方命圮族〔19〕,扇動群逆,津途四塞;雖懸心北風〔20〕,欲行靡由〔21〕。正禮師退〔22〕,術兵前進〔23〕;會稽傾覆〔24〕,景興失據〔25〕;三江五湖〔26〕,皆為虜庭〔27〕。臨時困厄〔28〕,無所控告〔29〕;便與袁沛、鄧子孝等浮涉滄海,南至交州。經歷東甌、閩越之國〔30〕,行經萬里,不見漢地;漂薄風波〔31〕,絕糧茹草〔32〕;飢殍荐臻〔33〕,死者大半。
既濟南海〔34〕,與領守兒孝德相見〔35〕。知足下忠義奮發,整飭元戎〔36〕,西迎大駕,巡省中嶽〔37〕。承此休問〔38〕,且悲且喜;即與袁沛及徐元賢復共嚴裝〔39〕,欲北上荊州。會蒼梧諸縣,夷越蜂起〔40〕;州府傾覆〔41〕,道路阻絕;元賢被害,老弱並殺。靖尋循渚岸,五千餘里,復遇疾癘〔42〕;伯母隕命〔43〕,並及群從〔44〕:自諸妻子〔45〕,一時略盡。復相扶(侍)〔持〕,前到此郡〔46〕;計為兵害及病亡者,十遺一二。生民之艱〔47〕,辛苦之甚,豈可具陳哉!〔二〕
懼猝顛仆〔48〕,永為亡虜〔49〕;憂瘁慘慘〔50〕,忘寢與食。欲附奉朝貢使〔51〕,自獲濟通,歸死闕庭〔52〕;而荊州水陸無津,交部驛使斷絕。欲上益州,復有峻防〔53〕;故官長吏,一不得入。前令交阯太守士威彥〔54〕,深相分託於益州兄弟〔55〕;又靖亦自與書,辛苦懇側;而復寂寞〔56〕,未有報應〔57〕。雖仰瞻光靈〔58〕,延頸企踵〔59〕,何由假翼自致哉〔60〕?
知聖主允明〔61〕,顯授足下專征之任〔62〕:凡諸逆節〔63〕,多所誅討;想力競者一心〔64〕,順從者同規矣。又張子云昔在京師〔65〕,志匡王室;今雖臨荒域〔66〕,不得參與本朝〔67〕,亦國家之藩鎮,足下之外援也。〔三〕若荊楚平和〔68〕,王澤南至〔69〕;足下忽有聲命於子云,勤見保屬〔70〕,令得假途由荊州出〔71〕;不然,當復相紹介於益州兄弟〔72〕,使相納受。倘天假其年〔73〕,人緩其禍;得歸死國家,解逋逃之負〔74〕;泯軀九泉,將復何恨?若時有險易,事有利鈍,人命無常,隕沒不達者;則永銜罪責,入於裔土矣〔75〕。
昔營丘翼周〔76〕,杖鉞專征〔77〕;博陸佐漢〔78〕,虎賁警蹕〔79〕。〔四〕今日足下扶危持傾,為國柱石;秉師望之任〔80〕,兼霍光之重;五侯九伯〔81〕,制御在手。自古及今,人臣之尊,未有及足下者也。夫爵高者憂深,祿厚者責重。足下據爵高之任,當責重之地;言出於口,即為賞罰;意之所存,便為禍福。行之得道,即社稷用寧;行之失道,即四方散亂。國家安危,在於足下;百姓之命,懸於執事。
自華及夷〔82〕,顒顒注望〔83〕。足下任此,豈可不遠覽載籍廢興之由〔84〕,榮辱之機;棄忘舊惡,寬和群司〔85〕;審量五材〔86〕,為官擇人?苟得其人,雖仇必舉;苟非其人,雖親不授。以寧社稷,以濟下民;事立功成,則系音於管絃〔87〕,勒勳於金石〔88〕。
願君勉之,為國自重,為民自愛!
翔恨靖之不自納〔89〕,搜尋靖所寄書疏,盡投之於水。
後劉璋遂使使招靖,靖來入蜀,璋以靖為巴郡、廣漢太守。南陽宋仲子〔90〕,於荊州與蜀郡太守王商書曰:“文休倜儻瑰瑋〔91〕,有當世之具〔92〕;足下當以為指南〔93〕。”〔五〕
建安十六年,轉在蜀郡〔94〕。〔六〕
註釋
〔1〕交州:州名。當時的治所在今廣西梧州市。
〔2〕附從:隨從前往交州的人。
〔3〕交阯: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河內市東北。
〔4〕士燮(公元 137—226):傳見本書卷四十九。
〔5〕寄寓:寄居。
〔6〕流宕:流浪漂泊。
〔7〕中外:中表親屬。
〔8〕紀綱:照管。
〔9〕效事:事實。
〔10〕一二:一一,逐一。
〔11〕鉅鹿:郡名。治所在今河北寧晉縣西南。使交部:出使交州。
〔12〕募:招引。
〔13〕誓要:訂立誓約。指確定長久的友誼關係。
〔14〕戎夷:戰爭和殺戮。
〔15〕蠻:南方少數族的泛稱。貊(mò):東北方少數族名。這裡蠻貊指少數族居住的邊遠地區。
〔16〕契闊:離別。
〔17〕款密:懇切周到。
〔18〕久要不忘:經過了長期的窮困日子也不會忘記,這是套用孔子的話,見《論語·憲問》。
〔19〕方命圮(pǐ)族:違背朝廷命令,傷害同類的人物。語出《尚書·堯典》。
〔20〕懸心北風:比喻心中思念北方。
〔21〕靡由:無路可走。
〔22〕正禮:即劉繇。字正禮,曾任揚州刺史。傳見本書卷四十九。
〔23〕術兵:袁術的兵馬。當時袁術的部將孫策渡江攻佔江東,劉繇率軍抵抗,失敗。
〔24〕傾覆:指被孫策佔領。
〔25〕景興:即王朗(?—公元 228)。字景興。當時任會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紹興市)太守。孫策攻佔江東,他曾率軍抵抗,失敗。傳見本書卷十三。
〔26〕三江五湖:指長江下游的江南地區。三江本來是長江下游多條河道的總稱。五湖本來是太湖流域湖泊群的總稱。
〔27〕虜庭:叛亂者的佔領區。
〔28〕臨:面臨。
〔29〕控告:上告。
〔30〕東甌:地區名。西漢時甌越族的聚居地。中心在今浙江溫州市。閩越:地區名。西漢時閩越族的聚居地。中心在今福建福州市。東甌與閩越事,見《史記》卷一百一十四、《漢書》卷九十五。
〔31〕漂薄:即漂泊。
〔32〕茹:吃。
〔33〕殍(piǎo):餓死的人。荐臻:接連出現。
〔34〕南海:郡名。治所在今廣東廣州市。
〔35〕領守:兼任的郡太守。兒(ní):姓。
〔36〕整飭(chì):整頓。元戎:大軍。
〔37〕巡省:巡視。中嶽:指嵩山。嵩山在當時許縣的西北不遠,所以巡省中嶽是漢獻帝被曹操帶往許縣的委婉說法。
〔38〕承此休問:得到這個好訊息。
〔39〕嚴裝:收拾行裝。
〔40〕會:碰上。蒼梧:郡名。治所在今廣西梧州市。夷越:指蒼梧郡境內的少數族。
〔41〕州府:交州政府。當時蒼梧郡的治所也是交州治所。
〔42〕疾癘:傳染病。
〔43〕隕命:喪失生命。
〔44〕群從(zòng ):各堂房親屬。
〔45〕妻子:妻室兒女。
〔46〕此郡:指交阯郡。
〔47〕生民:求生存的老百姓。
〔48〕顛仆:跌倒。這裡指死亡。
〔49〕亡虜:逃亡的罪人。
〔50〕憂瘁:憂慮傷心。
〔51〕附:跟隨。奉朝貢使:前往京城朝見進貢的使者。
〔52〕闕庭:指京城。
〔53〕峻防:嚴密的防守。
〔54〕士威彥:即士燮。士燮字威彥。
〔55〕分(fèn)託:透過人情關係拜託。益州兄弟:指當時的益州牧劉璋和他的哥哥劉瑁。
〔56〕寂寞:沉寂。
〔57〕報應:迴音。
〔58〕光靈:(您的)神聖光輝。
〔59〕企踵:踮起腳跟。
〔60〕假翼自致:借給我翅膀使能到達。
〔61〕聖主:指漢獻帝。允明:公正英明。
〔62〕足下:對對方的尊稱。專征:諸侯或將帥接受天子授給的特權,得以自行組織軍事行動征伐四方,叫做專征。
〔63〕逆節:不守臣節的叛逆。
〔64〕力競者:憑藉實力割據爭雄的人。一心:指放棄各自的打算都轉而擁護漢朝。
〔65〕張子云:即當時的交州刺史張津。張津字子云。
〔66〕臨荒域:指出任交州行政長官。
〔67〕本朝:漢朝的中央政府。
〔68〕平和:平定。
〔69〕王澤:皇帝的恩澤。
〔70〕勤見保屬:(請他對我)盡力加以保護關照。
〔71〕假途:借路。
〔72〕紹介:即介紹。
〔73〕天假其年:上天給我時間。
〔74〕逋(bū)逃:逃亡。
〔75〕裔土:邊遠地區的地下。
〔76〕營丘:地名。在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東北。周武王封呂尚於齊,建都在營丘。這裡營丘指代呂尚。翼:輔佐。
〔77〕杖:手持。
〔78〕博陸:指霍光(?—前 68)。霍光曾封博陸侯。
〔79〕虎賁:皇帝侍衛武士的一種。警蹕:皇帝外出時侍衛軍隊的一整套保衛工作,專門叫做警蹕。霍光任大將軍輔政,組織皇宮衛隊進行軍事演習,在去演習場的途中,動用了皇帝的侍衛武士來警戒清道。事見《漢書》卷六十八《霍光傳》。
〔80〕師望:即呂尚。呂尚曾任太師,又稱師尚父、太公望。
〔81〕五侯:五等諸侯。即公、侯、伯、子、男。九伯:九州的官長。這裡五侯九伯泛指全國各地的諸侯和官員。
〔82〕華:指漢族。
〔83〕顒顒(yóng yóng):仰慕的樣子。
〔84〕載籍:文獻典籍。
〔85〕寬和:寬容協調。群司:各種機構的官員。
〔86〕五材:人的五種品質。即勇、智、仁、信、忠。
〔87〕系音於管絃:和管絃樂器所演奏的音樂聯絡起來。指功績被譜成歌曲,廣為傳唱。
〔88〕勒:刻。金石:指金屬器物和石碑。
〔89〕自納:接受自己。
〔90〕宋仲子:名忠,字仲子。當時荊州的著名學者,荊州學派的領袖人物。事見本書卷六《劉表傳》裴注引《英雄記》、卷四十二《尹默傳》。
〔91〕倜儻(tì tǎng):卓越。瑰瑋(guī wěi):(像珍寶一樣)罕見難得。
〔92〕當世:治理社會。具:才幹。
〔93〕指南:即指南針。比喻指引方向的人。
〔94〕轉在蜀郡:轉任蜀郡太守。當時官員的同級調動稱為轉。
裴注
〔一〕《萬機論》雲:“翔,字元鳳。”
〔二〕臣松之以為:孔子稱“賢者避世,其次避地”,蓋貴其識見安危,去就得所也。許靖羈客會稽,閭閻之士;孫策之來,于靖何為?而乃泛萬里之海,入疫癘之鄉;致使尊弱塗炭,百罹備經:可謂自貽矣。謀臣若斯,難以言智;孰若安時處順,端拱吳、越;與張昭、張紘之儔,同保元吉者哉?
〔三〕子云名津,南陽人。為交州刺史。見《吳志》。
〔四〕《漢書·霍光傳》曰:“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警蹕’。”未詳“虎賁”所出也。
〔五〕《益州耆舊傳》曰:“商字文表,廣漢人。以才學稱,聲問著於州里。劉璋闢為治中從事。是時王途隔絕,州之牧伯,猶七國之諸侯也;而璋懦弱多疑,不能黨信大臣。商奏記諫璋,璋頗感悟。初,韓遂與馬騰,作亂關中,數與璋父焉交通訊;至騰子超,復與璋相聞,有連蜀之意。商謂璋曰:‘超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不可以為唇齒。《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今之益部,士美民豐,寶物所出;斯乃狡夫所欲傾覆,超等所以西望也。若引而近之,則猶養虎,將自遺患矣。’璋從其言,乃拒絕之。荊州牧劉表及儒者宋忠,鹹聞其名,遺書與商,敘致殷勤。許靖號為臧否,至蜀,見商而稱之曰:‘設使商生於華夏,雖王景興無以加也!’璋以商為蜀郡大守。成都禽堅,有至孝之行,商表其墓,追贈孝廉。又與嚴君平、李弘立祠作銘,以旌先賢。修學廣農,百姓便之。在郡十載,卒於官;許靖代之。”
〔六〕《山陽公載記》曰:“建安十七年,漢立皇子熙,為濟陰王;懿,為山陽王;敦,為東海王。靖聞之曰:‘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其孟德之謂乎?”
墨書院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