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名廣,是隴西郡成紀縣人。他的先祖叫李信,在秦朝的時候擔任將領,就是追擊捉到燕國太子丹的那個人。他家原來在槐里,後來遷到成紀。李廣家世代學習射術。孝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大舉進犯蕭關,而李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參軍與胡人作戰,因爲善於騎馬射箭,斬獲敵人的首級多,而升任朝廷的中郎。李廣的堂弟李蔡也是郎官,他們都兼任武騎常侍,俸祿八百石。李廣曾跟隨文帝出行,有過衝鋒陷陣、抵擋外敵以及搏殺勐獸的事跡,而文帝說:「可惜啊,你生不逢時!如果你生在高帝時,封個萬戶侯還在話下嗎!」
到孝景帝剛即位的時候,李廣擔任隴西都尉,後來改任騎郎將。與吳、楚叛軍作戰時,李廣擔任驍騎都尉,跟隨太尉周亞夫進攻吳、楚兩國的軍隊,奪取了敵人的戰旗,在昌邑立功揚名。因爲梁王私下授予李廣將軍印,回朝後,景帝沒有對他施行封賞。後來他改任上谷太守,匈奴每天都來交戰。掌管周邊藩屬國事務的官員公孫昆邪對皇上哭著說:「李廣的才能和氣魄,天下絕無僅有,他憑藉自己的能力,多次與匈奴交戰,恐怕會過早失去他。」於是就調他出任上郡太守。後來李廣改任邊境很多郡的太守,又調任上郡太守。他歷任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太守,都憑藉奮力作戰而聞名。
匈奴大舉進犯上郡,景帝派一名宦官跟隨李廣學習軍事抗擊匈奴。宦官率領幾十名騎兵縱馬馳騁,發現了三個匈奴人,與他們交戰。三人回身射箭,射傷了宦官,將要殺光他的騎兵。宦官跑回李廣營中。李廣說:「這一定是射鵰的人。」李廣於是就率領一百名騎兵去追趕那三個人。那三人沒騎馬,徒步行走,走了幾十里。李廣命令他的騎兵分左右兩路包抄,而自己親自射擊三人,射死了兩人,活捉了一人,果然是匈奴射鵰的人。把那人捆好放在馬上,望見有幾千匈奴騎兵,他們看到李廣,認爲是誘敵的騎兵,都感覺很驚訝,跑到山上擺開陣勢。李廣的一百名騎兵都非常恐懼,想縱馬往回跑。李廣說:「我們距離大部隊有幾十里,現在這一百名騎兵逃跑,匈奴追擊射殺的話我們立即就死光了。現在我們留在這裡,匈奴一定認爲我們是大部隊布置的誘餌,一定不敢攻擊我們。」李廣命令騎兵說:「前進!」前進至距離匈奴陣地還有二里遠的地方,停住步伐,命令說:「都下馬解下馬鞍!」騎兵說:「敵人眾多,而且離得近,如果發生緊急情況,怎麼辦?」李廣說:「他們認爲我們會逃跑,現在都解下馬鞍來表示不逃跑,使他們更加堅信我們是誘餌。」於是胡人的騎兵不敢進攻。有一名騎白馬的將領出陣來監護他的士兵,李廣上馬和十幾名騎兵跑過去射殺了他,然後又回到他的騎兵隊伍中,解下馬鞍,命令士兵們都放開馬躺下。這時適逢黃昏,胡人的軍隊始終覺得奇怪,但是不敢發動進攻。到了夜半時分,胡人的軍隊也以爲漢朝有伏兵在旁邊要趁著夜色偷襲他們,都領兵離去了。第二天早晨,李廣才回到他的大部隊。大部隊不知道李廣所在的方位,所以沒法去接應。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孝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左右近臣認爲李廣是名將,因而李廣由上郡太守的官職調任未央宮的衛尉,而程不識也調任長樂宮的衛尉。程不識原來和李廣都以邊郡太守的身份率軍屯駐。等到出兵攻打胡人,李廣行軍沒有嚴謹的隊列和陣勢,靠近水草豐富的地區駐紮,安營住宿,人人都感覺很方便,也不用打更來自衛,幕府簡化了各種文書簿冊,然而他也在遠處布置偵察哨,所以從來沒有遭遇危險。程不識對部眾的編制、隊列、陣勢都有嚴格要求,夜晚打更放哨,軍吏整理文書簿冊直到天明,部隊得不到休息,然而他也從來沒有遭遇危險。程不識說:「李廣治軍最簡單,然而敵人突然進犯他們,他就沒有辦法阻擋了;可是他的士兵也算安逸快樂,都願意爲他去死。我的軍隊雖然軍務煩擾,可是敵人也不能進犯我。」當時漢朝邊境地區的李廣、程不識都是名將,然而匈奴畏懼李廣的謀略,士兵也大多願意跟隨李廣而認爲跟隨程不識太辛苦。程不識在孝景帝在位期間由於多次直言進諫而做了太中大夫。他爲人正直,嚴格遵守法律條文。
後來漢朝用馬邑城引誘單于,派大部隊埋伏在馬邑附近的山谷中,而李廣擔任驍騎將軍,由護軍將軍率領。當時單于察覺了這個計謀,撤退了,漢軍都沒有功勞。此後四年,李廣由衛尉升任將軍,出雁門關攻打匈奴。匈奴兵士眾多,打敗了李廣的部隊,生擒了李廣。單于一直聽說李廣賢能,下令說:「捉到李廣一定要活著送來。」胡人的騎兵捉到了李廣,李廣當時有傷在身,就把李廣安置在兩匹馬的中間,架好網兜把李廣放在裡面躺著。走了十多里路,李廣假裝死去,斜眼看到他旁邊有一個年輕胡人騎著一匹好馬,李廣突然躍起而跳上那個年輕人的馬,順勢把他推下去,拿了他的弓,策馬向南奔跑了幾十里,又找到了他的餘部,於是率領他們進入關塞。匈奴派出抓捕的騎兵數百人來追趕他,李廣邊走邊拿出那個年輕胡人的弓,射殺追趕的騎兵,因此能夠逃脫。於是回到了漢朝,朝廷把李廣交給執法官吏處置。法官認爲李廣的部隊損失太大,本人又被敵人活捉,應當被斬首,後來出錢贖罪貶爲平民。
過了不久,李廣在家閒居了幾年。李廣和隱居在藍田南山中的已故潁陰侯灌嬰的孫子灌強經常在一起打獵。李廣曾經在夜裡帶著一名騎馬的隨從外出,跟別人在田間飲酒。回來路過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喝令李廣站住。李廣的隨從說:「這是前任李將軍。」亭尉說:「現任將軍尚且不能在夜晚通行,更何況是前任呢!」阻攔李廣並讓他留宿亭下。沒過多久,匈奴進犯殺死了遼西太守,打敗了韓將軍,後來韓將軍調到右北平。於是天子就徵召任命李廣爲右北平太守。李廣就奏請要求霸陵尉和他一起前去,到了軍中就斬殺了他。
李廣駐紮在右北平,匈奴人聽說了,稱他爲「漢朝的飛將軍」,躲避了他好幾年,不敢進犯右北平郡。
李廣出營打獵,看見草叢中有一塊石頭,認爲是老虎就朝它射箭,射中石頭,箭頭都射了進去,一看是石頭。於是再次射擊,最終也沒能再射進石頭。李廣駐守過各郡,聽說有老虎,常常親自去射殺。到他駐守右北平時又去射虎,老虎跳起抓傷了李廣,李廣也終於把老虎射死了。
李廣爲人廉正,得到賞賜就分給他的部下,飲食與士兵在一起。在李廣一生中,擔任俸祿二千石的官職達四十多年,但是家裡卻沒有剩餘的財產,始終不談論關於家產的事情。李廣身材高大,臂長如猿,他善於射箭也是天賦使然,即使他的子孫或其他人也學習射箭,也沒有能比得上他的。李廣木訥遲鈍,很少說話,和別人在一起時就在地上畫圖設計兵陣,根據射箭中靶的密集或稀疏程度來罰喝酒。他專門把射箭當作遊戲,一直到死。李廣帶兵,遇到缺糧斷水的地方,發現了水源,士兵沒有全部喝過水,他就不靠近水邊;士兵沒有全都吃上飯,他就一點也不吃。他對士兵寬厚和緩而不嚴苛,士兵因此願意供他驅使。他射箭,看到敵人逼近,不到幾十步的範圍內,估計射不中就不發射,只要發射就令敵人隨弓弦的響聲而倒下。也正因爲如此,他帶兵多次被困受辱,他曾射殺勐獸也曾被勐獸弄傷。
不久以後,石建死了,於是皇上召見李廣,讓他接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前123年),李廣再次擔任後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的部隊由定襄出發,進攻匈奴。眾將領大多因斬獲敵人首級符合規定數額,憑戰功封侯,然而李廣的軍隊卻沒有立功。過了兩年,李廣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領四千騎兵從右北平出發,博望侯張騫率領一萬騎兵與李廣一同出征,分別走兩條路。行軍大約幾百里,匈奴左賢王率領四萬騎兵包圍了李廣,李廣的士兵都感到恐懼,李廣就派他的兒子李敢向敵人發起進攻。李敢獨自和幾十名騎兵飛奔過去,直插胡人的騎兵隊伍中,又從他們的左右兩翼衝出並趕回來,報告李廣說:「胡人很容易對付。」士兵這才放心。李廣布下環形陣勢,士兵面向外圍,胡人勐攻漢軍,箭如雨下。漢軍士兵死了一多半,弓箭也將要用完了。李廣於是命令士兵拉滿弓不要發射,而他親自用大黃弩射匈奴的副將,射殺了好幾個人,胡人的包圍圈才漸漸散開。到了黃昏時分,軍吏士兵都累得面無血色,可是李廣仍然神態自若,趕快整頓好軍隊。軍中從此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再次奮力作戰,同時博望侯張騫的軍隊也趕到了,匈奴軍隊於是解圍離去。漢軍感到疲勞,不能追擊。當時李廣幾乎全軍覆沒,就收兵回去了。按照漢朝的法律,博望侯行軍遲緩延誤期限,應當處死,後來出錢贖罪貶爲平民。李廣功過相抵,沒有得到獎賞。
最開始,李廣的堂弟李蔡和他一起侍奉孝文帝。景帝在位時,李蔡積累功勞升至二千石級別的官位。孝武帝在位時,官至代國的國相。李蔡在元朔五年(前124年)任輕車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進攻匈奴右賢王,憑藉斬獲敵人首級符合規定數額而立功,被封爲樂安侯。元狩二年(前121年)間,他取代公孫弘爲丞相。李蔡的才幹在中等偏下列,名聲和李廣相差很遠,然而李廣卻沒有得到封爵和采邑,官職也不超過九卿,可是李蔡卻被封爲列侯,官至三公。李廣麾下的軍官和士兵也有人封侯。李廣曾經與會觀察天象的方士王朔私下閒談,說:「自從漢朝攻打匈奴以來,我沒有一次不參與其中,然而各部隊校尉以下的軍官,才能趕不上中等人,卻憑藉跟胡人打仗立功而被封侯的有幾十人,可是我不比別人差,然而沒有一點功勞來獲得封爵和采邑,爲什麼呢?難道我的面相決定就不該封侯嗎?還是命中注定的呢?」王朔說:「將軍自己想一想,難道曾經有過讓你悔恨的事情嗎?」李廣說:「我曾經擔任隴西太守,羌人曾經反叛,我誘降了他們,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欺騙了他們並在同一天將其全部殺死。至今認爲最大的悔恨就是這件事而已。」王朔說:「禍患沒有比殺害已經投降的人更大的了,這就是將軍不能封侯的原因。」
此後兩年,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大軍出擊匈奴,李廣多次親自請求隨行。天子認爲他老了,沒有批准;過了好久才答應他,任命他爲前將軍。這一年,是元狩四年(前119年)。
李廣跟隨大將軍衛青進攻匈奴,已經出了邊塞之後,衛青捉到一個俘虜得知單于居住的地方,於是親自率領精銳部隊朝那裡進發,並命令李廣所部併入右將軍的部隊,從東路出發。東路稍有些繞遠,而且大軍行進之處的水草又少,在這種形勢下不能駐紮。李廣親自請求說:「我的職務是前將軍,現在大將軍卻改令我從東路出發,況且我從成年後就和匈奴交戰,直到今天才得到一次能夠遇上單于的機會,我希望打頭陣,率先與單于決一死戰。」大將軍衛青也私下裡接受過皇上的告誡,認爲李廣年老,命數不好,不要讓他與單于對陣,擔心不能獲得成功。當時公孫敖剛丟了列侯的爵位,擔任中將軍之職跟隨大將軍,大將軍也打算讓公孫敖和自己一起與單于對陣,所以調走了前將軍李廣。李廣當時知道這件事,堅決推辭大將軍的指派。大將軍沒有聽從,命令長史寫信送到李廣的幕府,說:「趕快到部隊裡報到,照信上所寫的辦。」李廣沒有向大將軍告辭就出發了,心裡帶著很大的怨氣前往軍營,帶領士兵與右將軍趙食其匯合從東路出發。軍隊沒有嚮導,有時會迷路,落在了大將軍的後面。大將軍與單于交戰,單于逃跑了,沒有捉到而回營了。大將軍向南橫穿沙漠,遇到了前將軍李廣和右將軍趙食其。李廣拜見大將軍後,回到營中。大將軍派長史帶著乾糧和濁酒送給李廣,順便詢問李廣、趙食其迷路的事情,衛青要上書向天子稟報軍中的詳細情況。李廣沒有回答,大將軍派長史催促李廣幕府的人員去接受調查。李廣說:「眾校尉沒有罪,是我自己迷路了。我現在親自去接受調查。」
到了大將軍幕府,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成年後與匈奴交戰大小七十多次,現在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和單于交戰,然而大將軍卻調我的部隊去走繞遠的路,並且又迷了路,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已經六十多歲了,終究不能再受那些舞文弄墨的小吏的侮辱了。」於是拔刀自刎而死。李广部隊的官兵都哭了。百姓聽說了這件事,不論認識或不認識李廣的,不論年老還是年少的,都爲李廣落淚。右將軍趙食其單獨被交給法官處辦,應當處死,後來出錢贖罪貶爲平民。
李廣有三個兒子,分別叫李當戶、李椒、李敢,都是郎官。天子與韓嫣嬉戲,韓嫣行爲有些放肆,李當戶就打了韓嫣一頓,韓嫣跑了。於是天子認爲李當戶很勇敢。李當戶年紀輕輕就死了,皇上又任命李椒爲代郡太守,兩個人都比李廣死得早。李當戶有個遺腹子名叫李陵。李廣在軍中自殺時,李敢正跟隨驃騎將軍霍去病。李廣死後的第二年,李蔡以丞相身份因侵占孝景帝陵園的外圍空地而獲罪,應該交給法官判處,李蔡也自殺了,不願意接受審訊,封國也被削除。李敢以校尉的身份跟隨驃騎將軍進攻匈奴左賢王,奮力作戰,奪得了左賢王的旌旗和戰鼓,斬獲很多首級,被賜予關內侯的爵位,封賞食邑二百戶,接替李廣擔任郎中令。過了不久,李敢怨恨大將軍衛青讓他父親含冤而死,就打傷了大將軍,大將軍把這件事隱瞞下來。沒過多久,李敢跟隨皇上去雍縣,到甘泉宮附近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和衛青有親戚關係,就射死了李敢。霍去病正值顯貴受寵之時,皇上就隱瞞真相說李敢是被一隻鹿撞死的。過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了。李敢有個女兒是太子宮中的侍女,受到寵幸,李敢的兒子李禹也受到太子的寵愛,然而他貪圖財利,李家一族逐漸敗落了。
李陵長到壯年以後,被選任爲建章營的監軍,監督各部騎兵。他善於射箭,愛護士兵。天子認爲李家世代爲將,就讓他就帶領八百名騎兵。他曾經深入匈奴地區二千多里,經過居延海視察地形,沒遇到匈奴敵軍就回來了。後來任命他爲騎都尉,率領丹陽的楚軍五千人,在酒泉、張掖教習射箭,駐守在那裡來防禦匈奴。
幾年後,天漢二年(前99年)秋天,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三萬名騎兵在祁連山和天山一帶進攻匈奴右賢王,而派李陵率領他的弓箭手、步兵五千人,從居延海出發向北行進了大約一千多里,想藉此分散匈奴的兵力,不讓他們專門追擊貳師將軍。李陵按照期限往回走,然而單于用八萬大軍圍攻李陵的軍隊。李陵的軍隊五千人,箭已經用完了,士兵死了一多半,然而他們殺傷的匈奴也有一萬多人。他們邊退邊戰,連續搏鬥了八天,在距離居延海還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匈奴軍隊堵住狹窄的山谷截斷了去路,李陵的軍隊缺少糧草,而且救兵不來,敵人對李陵加緊了進攻和招降。李陵說:「我沒有臉面去回報陛下了。」於是投降了匈奴。他的軍隊全被消滅了,剩餘逃回到漢朝的有四百多人。
單于得到了李陵,平時就聽說過他們家族的聲望,作戰時又很勇勐,於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李陵來提高他的地位。漢朝聽說了,就把李陵的母親、妻子、兒女全家滅族了。從此以後,李家的名聲就敗落了,並且隴西曾做過李家賓客的人士都因此感到恥辱。
太史公說:《論語》上說「自身行爲端正,不下命令人們也會去遵行;自身行爲不正,即使下了命令人們也不會聽從」。大概說的就是李將軍吧?我看到李將軍謙恭忠厚的樣子像個鄉下人,開口不善言辭。在他死的那天,天下認識或不認識他的,都爲他感到傷心。他忠實的品性真的得到士大夫的認可了嗎?諺語說「桃樹李樹不會說話,樹下自然踩出小路」。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小事,卻可以用來講述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