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 · 魏志· 正始年舉秀才。月日,吏部尚書何晏請之

魏志· 正始年舉秀才。月日,吏部尚書何晏請之

原文

正始九年舉秀才。〔一〕

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尚書何晏請之。鄧颺在晏許,晏謂輅曰:“聞君(著)〔蓍〕爻神妙〔1〕,試為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頭〔2〕,來在鼻上,驅之不肯去,有何意故〔3〕?”

輅曰:“夫飛鴞〔4〕,天下賤鳥;及其在林食椹〔5〕,則懷我好音〔6〕;況輅心非草木,敢不盡忠?昔元、凱之弼重華〔7〕,宣惠慈和;周公之翼成王,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8〕,萬國咸寧。此乃履道〔之〕休應〔9〕,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嶽〔10〕,勢若雷電;而懷德者鮮〔11〕,畏威者眾;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12〕,此天中之山〔13〕,〔二〕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之焉。位峻者顛,輕豪者亡〔14〕,不可不思(害)〔虛〕盈之數,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謙〔15〕,雷在天上曰壯〔16〕。謙,則裒多益寡〔17〕;壯,則非禮不履〔18〕。未有損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傷敗。願君侯上追文王六爻之旨〔19〕,下思尼父彖象之義〔20〕;然後三公可決,青蠅可驅也。”

颺曰:“此老生之常談。”輅答曰:“夫老生者見不生〔21〕,常談者見不談。”晏曰:“過歲更當相見。”〔三〕輅還邑舍,具以此言語舅氏;舅氏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謂輅狂悖。歲朝〔22〕,西北大風,塵埃蔽天,十餘日。聞晏、颺皆誅,然後舅氏乃服。〔四〕

註釋

〔1〕蓍(shī):草名。古人用這種草的莖來代表數字進行卜卦。具體的方法已失傳。這裡的蓍爻指占卜。

〔2〕數十頭:數十隻。

〔3〕意故:緣故。

〔4〕鴞(xiāo):貓頭鷹一類的鳥。

〔5〕椹:桑椹。

〔6〕懷我好音:給我叫出好聽的聲音。這是《詩經·泮水》中的詩句。詩中說本來叫聲難聽的鴞,飛到魯國學校的樹林中吃了桑椹後,叫聲就變好聽了。比喻人受到恩德而有所報答。

〔7〕元:即八元。傳時代八位有才德的人。出自高陽氏。名字分別叫蒼舒、隤敱(tuí ái)、檮戭(táo yǐn)、大臨、尨(máng)降、庭堅、仲容、叔達。愷:即八愷。傳說中上古時代另外八位有才德的人。出自高辛氏。名字分別叫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弼:輔佐。重華:虞舜的名字。舜曾舉用八元和八愷。以上記載均見《左傳》文公十八年。

〔8〕流光:發出光輝。六合:天地加上四方叫六合。意指天下。

〔9〕履道休應:履行正道而造成的好報應。

〔10〕君侯:對封侯者的尊稱。

〔11〕懷德:思念您的德澤。

〔12〕鼻者艮:鼻和《艮》卦相對應。在《周易》八個單卦中,《艮》代表山,而鼻子突起在面部,與山相像,所以這樣說。

〔13〕天中:看相的術士把鼻子所在的位置叫做天中。

〔14〕輕豪:輕浮強橫。

〔15〕山在地中曰謙:《周易》中的復卦《謙》,卦形下面是單卦《艮》,代表山;上面是單卦《坤》,代表地。所以說山在地的下面。

〔16〕雷在天上曰壯:《周易》中的復卦《大壯》,卦形下面是單卦《乾》,代表天;上面是單卦《震》,代表雷。所以說雷在天上。

〔17〕裒(póu)多益寡:減少有多的,補充不足的。這是《謙》卦象辭中的一句。

〔18〕非禮不履:這是《大壯》卦象辭中的一句。從以上敘述來看,何晏問了兩個問題,管輅相應卜了兩卦。針對是否能當三公的是《大壯》,卦象中雷聲在天上震響,是對人們發出警告。針對青蠅飛鼻的是《謙》,卦象中高山陷到地下,象徵應損減有餘以補充不足。管輅認為卦象告誡何晏要行正道,戒驕盈,否則不僅當不上三公,還會有敗亡的災禍。

〔19〕六爻之旨:指《周易》中卦辭、爻辭的含意。當時鄭玄一派學者認為,《周易》中卦辭、爻辭是周文王製作的。

〔20〕尼父:對孔子的尊稱。彖(tuàn)象:即《彖辭》、《象辭》。相傳為孔子所作。前者解釋卦名、卦義、卦辭,後者解釋卦名、卦義、爻辭。《周易》的內容分經、傳(zhuàn)兩大部分。卦形、卦名、卦辭、爻辭組成經的部分。傳的部分包括七種解釋經的論述,《彖辭》和《象辭》是其中兩種。

〔21〕不生:不能生存者。暗示何晏有殺身之禍

〔22〕歲朝(cháo):每年正月初一日皇帝與百官的朝見聚會。這裡指嘉平元年(公元 249)的歲朝。當天起西北大風,掀起屋面,折斷樹木,昏塵蔽天。見《宋書》卷三十四《五行志》五。

裴注

〔一〕《輅別傳》曰:“輅為華清河所召,為北黌文學。一時士友,無不歎慕。安平趙孔曜,明敏有思識;與輅有管、鮑之分,故從發乾來,就郡黌上與輅相見。言:‘卿腹中汪汪,故時死人半,今生人無雙;當去俗騰飛,翱翔昊蒼。云何在此?聞卿訊息,使吾食不甘味也。冀州裴使君,才理清明,能釋玄虛;每論《易》及老、莊之道,未嘗不注精於嚴、瞿之徒也。又眷吾意重,能相明信者。今當故往,為卿陳感虎開石之誠。’輅言:‘吾非四淵之龍,安能使白日晝陰?卿若能動東風,興朝雲,吾志所不讓也!’於是遂至冀州,見裴使君。使君言:‘君顏色何以消減於故邪?’孔曜言:‘體中無藥石之疾。然見清河郡內有一騏驥,拘縶後廄歷年,去王良、伯樂百八十里;不得騁天骨,起風塵。以此憔悴耳。’使君言:‘騏驥今何在也?’孔曜言:‘平原管輅,字公明。年三十六,雅性寬大,與世無忌,可謂士雄;仰觀天文則能同妙甘公、石申,俯覽《周易》則能思齊季主;遊步道術,開神無窮:可謂士英。抱荊山之璞,懷夜光之寶;而為清河郡所錄北黌文學,可為痛心疾首也。使君方欲流精九皋,垂神幽藪;欲令明主不獨治,逸才不久滯,高風遐被,莫不草靡;宜使輅特蒙陰和之應,得及羽儀之時:必能翼宣隆化,揚聲九圍也。’裴使君聞言,則慷慨曰:‘何乃爾邪!雖在大州,未見異才可用釋人鬱悶者,思還京師,得共論道耳!況草間自有清妙之才乎?如此,便相為取之,莫使騏驥更為凡馬,荊山反成凡石!’即檄召輅,為文學從事。一相見,清論終日,不覺疲倦。天時大熱,移床在庭前樹下,乃至雞向晨,然後出。再相見,便轉為鉅鹿從事。三見,轉治中。四見,轉為別駕。至十月,舉為秀才;輅辭裴使君,使君言:‘丁鄧二尚書,有經國才略,於物理不精也。何尚書神明精微,言皆巧妙;巧妙之志,殆破秋毫;君當慎之!自言不解《易》九事,必當以相問;比至洛,宜善精其理也。’輅言:‘何若巧妙,以攻難之才,遊形之表,未入於神。夫人神者,當步天元,推陰陽,探玄虛,極幽明,然後覽道無窮:未暇細言。若欲差次老,莊而參爻、象,愛微辯而興浮藻;可謂射侯之巧,非能破秋毫之妙也。若九事皆至義者,不足勞思也;若陰陽者,精之以久。輅去之後,歲朝當有時刑大風,風必摧破樹木;若發於乾者,必有天威,不足共清談者。’”

〔二〕臣松之按:《相書》謂鼻之所在為“天中”。鼻有山象,故曰“天中之山”也。

〔三〕《輅別傳》曰:“輅為何晏所請,果共論《易》九事;九事皆明,晏曰:‘君論陰陽,此世無雙。’時鄧颺與晏共坐,颺言:‘君見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故也?’輅尋聲答之曰:‘夫善《易》者,不論《易》也。’晏含笑而贊之:‘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請輅為卦。輅既稱引鑑戒,晏謝之曰:‘知機其神乎,古人以為難;交疏而吐其誠,今人以為難。今君一面而盡二難之道,可謂明德惟馨。《詩》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四〕《輅別傳》曰:“舅夏大夫問輅:‘前見何、鄧之日,為已有凶氣未也?’輅言:‘與禍人共會,然後知神明交錯;與吉人相近,又知聖賢求精之妙。夫鄧之行步,則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謂之“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謂之“鬼幽”。故鬼躁者為風所收,鬼幽者為火所燒;自然之符,不可以蔽也。’輅後因得休,裴使君問:‘何平叔一代才名,其實何如?’輅曰:‘其才若盆盎之水,所見者清,所不見者濁。神在廣博,志不務學,弗能成才。欲以盆盎之水,求一山之形,形不可得,則智由此惑。故說《老》、《莊》,則巧而多華;說《易》生義,則美而多偽;華則道浮,偽則神虛;得上才則淺而流絕,得中才則遊精而獨出:輅以為少功之才也。’裴使君曰:‘誠如來論。吾數與平叔共說《老》、《莊》及《易》,常覺其辭妙於理,不能折之。又時人吸習,皆歸服之焉,益令不了。相見得清言,然後灼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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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壽(西晉)

陳壽,字承祚,西晉史學家。曾任蜀漢觀閣令史,入晉後為著作郎,故能接觸三國史料。其奉詔編撰《三國志》,書成後頗受時人推重。南朝宋時,裴松之受詔為之作注,補闕備異,註文分量遠超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