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五年春正月朔〔1〕,日有食之。
夏四月,詔有司率遵前命,復進大將軍司馬文王位爲相國,封晉公,加九錫。
五月,己丑〔2〕,高貴鄉公卒〔3〕。年二十。〔一〕
皇太后令曰:「吾以不德,『遭家不造〔4〕』。昔援立東海王子髦,以爲明帝嗣。見其好書疏文章,冀可成濟;而情性暴戾,日月滋甚〔5〕。吾數呵責,遂更忿恚。造作醜逆不道之言以誣謗吾,遂隔絕兩宮〔6〕。其所言道,不可忍聽,非天地所覆載。吾即密有令,語大將軍〔7〕:『不可以奉宗廟!恐顛覆社稷,死無面目以見先帝。』大將軍以其尚幼,謂當改心爲善,殷勤執據〔8〕。而此兒忿戾,所行益甚。舉弩遙射吾宮,祝當令中吾項;箭親墮吾前。吾語大將軍:『不可不廢之!』前後數十〔9〕。此兒具聞,自知罪重,便圖爲弒逆;賂遺吾左右人,令因吾服藥,密行鴆毒〔10〕,重相設計〔11〕。事已覺露,直欲因際會舉兵入西宮殺吾〔12〕,出取大將軍〔13〕。呼侍中王沈、散騎常侍王業、〔二〕尚書王經〔14〕,出懷中黃素詔示之〔15〕,言『今日便當施行』。吾之危殆,過於累卵!吾老寡,豈復多惜余命邪?但傷先帝遺意不遂,社稷顛覆爲痛耳!賴宗廟之靈,沈、業即馳語大將軍,得先嚴警〔16〕。而此兒便將左右出雲龍門〔17〕,擂戰鼓,躬自拔刃,與左右雜衛共入兵陣間〔18〕,爲前鋒所害。此兒既行悖逆不道,而又自陷大禍,重令吾悼心不可言〔19〕!昔漢昌邑王以罪廢爲庶人〔20〕。此兒亦宜以民禮葬之。當令內外咸知此兒所行。又尚書王經,凶逆無狀〔21〕;其收經及家屬,皆詣廷尉。」
【注釋】
〔1 〕五年:甘露五年(公元 260 )。
〔2〕己丑:舊歷初七日。
〔3〕高貴鄉公:即曹髦。曹髦被司馬昭殺死,所以陳壽不便再稱曹髦爲帝,只好稱他原來的封爵。他的死也只好寫爲「卒」而不稱「崩」。卒:古稱諸侯以下的大夫死亡爲卒。
〔4〕不造:不好,不幸。這一句出自《詩經·閔予小子》。
〔5〕日月:一天一天地。
〔6〕兩宮:指皇帝宮和皇太后所居的西宮。
〔7〕語:告訴。
〔8〕殷勤:情意懇切深厚的樣子。執據:堅持(不廢黜曹髦)。這是美化司馬昭的說法。
〔9〕數十:幾十次。
〔10〕鴆(zhèn):傳說中一種毒鳥。羽毛紫綠色,浸泡在酒中,酒就能毒死人。
〔11〕重相設計:一再策劃。
〔12〕因際會:藉機會。
〔13〕出取:出宮攻取。
〔14〕王沈(chén)(?—公元266):字處道,太原郡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人。早年與裴秀一樣受曹爽提拔,曹爽死,被免職。後來支持司馬氏,東山再起,升任侍中。曹髦起兵攻司馬昭,他首先告密,從此成爲司馬氏集團骨幹。西晉建立,任驃騎將軍、錄尚書事。封博陵縣公。既指揮京城駐軍,又總領尚書台機要,極受晉武帝信任。傳見《晉書》卷三十九。
〔15〕黃素:黃色的細絹。當時皇帝的親筆手詔常用黃素書寫。官府重要文書或用黃紙。
〔16〕嚴警:武裝將士,進行戒備。
〔17〕將:率領。雲龍門:洛陽的魏宮分爲南宮和北宮兩大部分,雲龍門是南宮的東面正門。
〔18〕雜衛:各種衛士。
〔19〕重:加重。悼心:傷心。
〔20〕昌邑王:即劉賀,漢武帝劉徹的孫子。前 74 年,武帝的兒子漢昭帝劉弗陵死,沒有兒子繼位,劉賀即以藩王身份入京爲帝。在位僅二十七天,因淫亂被大將軍霍光廢黜,改立武帝的曾孫劉詢爲宣帝。傳見《漢書》卷六十三《武五子傳》。
〔21〕無狀:難以形容。
【裴注】
〔一〕《漢晉春秋》曰:「帝見威權日去,不勝其忿。乃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謂曰:『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廢辱!今日當與卿自出討之。』王經曰:『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爲天下笑。今權在其門,爲日久矣。朝廷四方皆爲之致死,不顧逆順之理,非一日也。且宿衛空闕,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資用?而一旦如此,無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禍殆不測,宜見重詳!』帝乃出懷中版令投地,曰:『行之決矣!正使死,何所懼?況不必死邪!』於是入白太后。沈、業奔走告文王,文王爲之備。帝遂帥僮僕數百,鼓譟而出。文王弟屯騎校尉伷入,遇帝於東止車門,左右呵之,伷眾奔走。中護軍賈充又逆帝,戰於南闕下。帝自用劍,眾欲退。太子舍人成濟問充曰:『事急矣。當云何?』充曰:『畜養汝等,正謂今日!今日之事,無所問也!』濟即前刺帝,刃出於背。文王聞,大驚,自投於地曰:『天下其謂我何!』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哀甚。曰:『殺陛下者,臣之罪也!』」
臣松之以爲:習鑿齒書,雖最後出,然述此事差有次第。故先載習語,以其餘所言微異者,次其後:
《世語》曰:「王沈、王業馳告文王;尚書王經,以正直,不出,因沈、業申意。」
《晉諸公贊》曰:「沈、業將出,呼王經。經不從,曰:『吾子行矣!』」
干寶《晉紀》曰:「成濟問賈充曰:『事急矣。若之何?』充曰:『公畜養汝等,爲今日之事也。夫何疑!』濟曰:『然!』乃抽戈犯蹕。」
《魏氏春秋》曰:「戊子夜,帝自將冗從僕射李昭、黃門從官焦伯等,下陵雲台,鎧仗授兵;欲因際會,自出討文王。會雨,有司奏卻日。遂見王經等,出黃素詔於懷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日便當決行此事。』入白太后。遂拔劍升輦,帥殿中宿衛、蒼頭官僮,擊戰鼓,出雲龍門。賈充自外而入,帝師潰散;猶稱『天子』,手劍奮擊,眾莫敢逼。充帥厲將士,騎督成倅弟成濟,以矛進,帝崩於師。時暴雨雷霆,晦冥。」
《魏末傳》曰:「賈充呼帳下督成濟,謂曰:『司馬家事若敗,汝等豈復有種乎?何不出擊!』倅兄弟二人乃帥帳下人出,顧曰:『當殺邪?執邪?』充曰:『殺之!』兵交,帝曰:『放仗!』大將軍士皆放仗。濟兄弟因前刺帝,帝倒車下。」
〔二〕《世語》曰:「業,武陵人。後爲晉中護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