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史部/ 三國志/ 桓二陳徐衛盧傳 翻譯

桓階,字伯緒,長沙郡臨湘縣人。他曾當過本郡的功曹。太守孫堅舉薦他爲孝廉,他被朝廷任命爲尚書郎。後因父親去世而回老家奔喪,正趕上孫堅在攻打劉表時戰死,桓階便冒著生命危險前去拜見劉表,請求讓自己埋葬孫堅的遺體。劉表被他的義氣所感動,就把孫堅的遺體給他帶走了。

太祖曹操與袁紹在官渡相持不下,劉表在荊州支持袁紹。桓階勸說長沙郡太守張羨道:「凡是做事不以正義爲根本,就沒有不失敗的。因此,齊桓公要率領諸侯尊崇周天子,晉文公要驅逐叔帶收留周襄王。如今袁紹的做法與此完全相反,而劉表竟然響應他,他們走的都是自取災禍的路啊。您可一定要建立功勞,認清大義,保全福分,遠離災禍,不能和他們同流合汙啊!」張羨說:「那麼我們現在又何去何從呢?」桓階說:「眼下曹公的力量雖然弱小,但他是仗義起兵,要解救朝廷的危難,奉天子之命討伐有罪的叛臣,天下人誰敢不服?如今您如能把荊州南部的長沙、桂陽、零陵、武陵四郡聯合起來,保住湘江、沅江、澧水流域,等待曹公的大軍,到時候裡應外合,難道不是出路嗎?」張羨說:「好!」於是把長沙和周圍三郡聯合起來抗拒劉表,又派出使者前去拜見太祖,太祖十分高興。

但是碰上袁紹接連向太祖發起進攻,太祖一直未能南下,而劉表卻加緊攻擊張羨,張羨病死。長沙城被攻破後,桓階只得躲藏起來。過了很久,劉表又聘任他爲從事祭酒,還打算把妻子蔡氏的妹妹嫁給他。桓階推說自己已經結婚成家,拒不接受,接著又稱病辭職告退了。

太祖平定荊州以後,聽說桓階曾經爲張羨出謀劃策,很是器重他,就聘任他做自己丞相府的掾、主簿。後又升任趙郡太守。魏國建立,桓階出任虎賁中郎將、侍中。

當時太祖尚未確定繼承人,而臨淄侯植很受寵愛。桓階多次在太祖面前陳述五官中郎將曹丕品德優良,又是曹植的兄長,適宜立爲太子,不論在公開場合,還是在祕密上書中,桓階都懇切勸說太祖。當時,大臣毛玠、徐奕因爲剛直忠貞、不結私黨,被丞相府西曹掾丁儀仇視,丁儀曾多次在太祖面前說他倆的壞話,全仗著桓階在一旁幫助保護才得到安全。桓階的堅持正義救助忠良,大都像這樣。

以後他又升任尚書,主管選拔任用人才的事務。當時曹仁被關羽圍圈在襄陽,太祖派徐晃前去援救,沒能迅速把曹仁解救出來。太祖就打算親自領兵去救曹仁,並向下屬徵求意見。大家都回答說:「您要是不趕緊去,曹仁必敗無疑了。」唯獨桓階說:「大王您認爲曹仁和徐晃會不會判斷軍事形勢?」太祖回答說:「會。」桓階又問:「大王是不是怕這兩人不盡心盡力?」太祖回答說:「不是。」桓階再問:「那您爲什麼還要親自前往呢?」太祖說:「我只是擔心敵軍人馬眾多,怕徐晃所處的形勢不利。」桓階說:「眼下曹仁等人身處重圍之中而能拼死守城毫無二心的原因,就在於您是在遠處做他們的聲援。人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必有拼死求生的決心。內有拼死求生的決心,外有強大的援軍,大王只消按兵不動向敵人顯示我軍大有餘力,何必憂心失敗而要親自前往呢?」太祖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統率大軍進駐在摩陂。後來,敵軍果然被打退。

文帝曹丕即位後,桓階升任尚書令,封高鄉亭侯,加任侍中。

他生病以後,文帝親自去看望,對他說:「我正要把自己未成年的兒子和國家的命運託付給您,望您保重啊!」晉封桓階爲安樂鄉侯,封邑六百戶,還賜他三個兒子關內侯的爵位。另一個兒子桓祐是桓階的繼承人,所以沒有封侯,但在桓祐病故之後,文帝也追贈他爲關內侯。後來桓階病勢沉重,文帝派使者到他家中任命他爲太常。他去世後,文帝傷心流淚,諡爲貞侯。桓階的兒子桓嘉繼承了他的爵位,桓階的弟弟桓纂被任命爲散騎侍郎,受封爲關內侯。桓嘉還娶了曹氏宗族親王的女兒爲妻。嘉平年間,桓嘉以樂安郡太守的身份領兵和孫吳大戰於東關,兵敗戰死,諡爲壯侯。其子桓翊繼承了他的爵位。

陳羣,字長文,潁川郡許昌縣人。祖父陳寔、父親陳紀、叔父陳諶,都很有名聲。當陳羣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陳寔就很器重他,經常對宗族長輩說:「這孩子必定會振興我們陳氏宗族。」魯國的孔融才能優異而性情高傲,年齡在陳紀和陳羣之間,他先和陳紀是朋友,以後又和陳羣交情深厚,於是便把陳紀視爲長輩,見面時堅持行跪拜禮,陳羣由此而聲名顯揚。

劉備任豫州牧的時候,聘任陳羣爲別駕。當時陶謙剛剛病死,徐州的官吏去迎接劉備主持徐州的政務,劉備想去,陳羣勸劉備說:「袁術的力量還很強大,如果現在東去徐州,一定會與袁術發生衝突。要是呂布乘機襲擊您的後方,將軍那時即使得了徐州,也成不了大事。」劉備不聽勸告,帶著人馬東去徐州,一到徐州就和袁術殺得難解難分。呂布果然乘機襲取了下邳,又派兵援助袁術,把劉備打得無家可歸。劉備這時候才悔恨沒聽陳羣的勸告。陳羣後來被舉薦爲茂才,受命爲柘縣縣令,他沒有去上任。跟隨父親陳紀一起到徐州避難。

碰上太祖曹操大破呂布,就聘任陳羣爲司空府負責人事的西曹掾、屬。當時,有人推薦樂安的王模、下邳的周逵,太祖要任命他倆爲自己的下屬。陳羣把太祖的指令原封不動退還,說明這兩個人品德不好,早晚會身敗名裂。太祖不聽。以後王模、周逵果然都因爲犯法作惡而被殺,太祖爲此特向陳羣表示歉意。後來,陳羣推薦廣陵的陳矯和丹陽的戴乾,都被太祖起用。以後戴乾在抵抗孫吳進攻時獻出生命,陳矯也成了著名大臣,世人因此都稱讚陳羣是慧眼識人。

他先後出任蕭縣、酇縣、長平縣的縣令,因父親去世而辭職。後來以司徒府下屬的身份在官吏考選中被列爲優等,擔任了治書侍御史,後又轉任丞相府的軍事參謀。

魏國建立以後,他升任御史中丞。當時太祖正和大臣們一起商議是否要恢復破壞犯人肉體的肉刑,向陳羣下達指令說:「怎麼才能找到一位通達古今事理的君子,讓他來評論評論這件事呢!從前您父親陳鴻臚認爲死刑犯人當中也有可以施以恩惠免於處死的,就是指要對他們施以肉刑。御史中丞能闡述一下令尊的觀點嗎?」

陳羣回答說:「爲臣的父親認爲:『漢朝廢除肉刑而改爲刑杖擊打,本意是出於仁慈之心但反而使犯人死得更多,這是名義上減輕刑罰而實際上卻加重了。』名義上減輕刑罰,老百姓就容易犯罪;實際上加重刑罰,老百姓就容易受到傷害。《尚書》上說:『要慎重使用五種刑罰,以養成正直、剛健、柔和三種品德』;《周易》上也記載著割鼻、斷足、砍腳趾的刑罰。這些都是用來輔助政治教化、懲治邪惡制止行兇殺人的。況且殺人償命,也合乎古代的制度;對於把人打傷甚至使別人成爲殘廢的罪行,卻只是剃去行兇者的頭髮讓他做苦工,就不合道理了。如果沿用古刑,把強姦犯的生殖器割掉,把盜竊犯的足砍去,那麼就永遠不會發生淫亂盜竊一類的壞事。據說古代適用五種刑罰懲治的犯罪行爲有三千多種,雖然古代的五刑不能全部恢復,但是像強姦犯割生殖器和盜竊犯砍足這樣的刑罰,由於姦淫、盜竊正是現時嚴重的禍患,因此應該首先恢復施行。按照漢朝法律必須處決的罪大惡極者,這是不能施給仁慈給以寬大的。但是對於其他剛剛夠判死刑、可殺可不殺的犯人,就可以用肉刑代替。這樣,被處死的犯人就可以和得到活命的犯人在人數上相互抵消了。如今以容易致人死亡的刑杖擊打來代替肉刑,實在是只重視人的肢體而輕視人的生命啊。」

當時鐘繇和陳羣的意見相同,但王朗和參與討論的大臣大都認爲肉刑不可施行。太祖對鍾、陳二人的看法深爲贊同,只是因爲戰爭頻繁,又顧及眾人的議論,故此暫且將此事擱置下來。

以後陳羣又轉任侍中,兼任丞相府的東、西曹掾。他在朝里對人對事不抱成見,素來依據名分和道義,從不以不正之道對待人。

文帝曹丕在東宮當太子的時候,就對他深爲敬重,待他像平等的朋友一樣,還常常借用孔子的話讚歎陳羣說:「自從我有了顏回,學生們和我的關係就日益親密了。」文帝繼位當了魏王,封陳羣爲昌武亭侯,提升他爲尚書。把人才分爲九等然後授予官職的辦法,就是由陳羣提出和制定的。文帝當皇帝後,陳羣升任尚書僕射,加任侍中。後又晉升爲尚書令,晉爵爲潁鄉侯。文帝征伐孫權,到達廣陵後,讓陳羣兼任中領軍。文帝返回時,又授給陳羣節杖,讓他負責指揮水軍。文帝回到許昌,任命陳羣爲鎮軍大將軍,兼任中護軍,總管尚書台事務。文帝病重,陳羣與曹真、司馬懿等一起接受遺詔輔佐朝政。

明帝曹叡即位後,陳羣晉爵爲潁陰侯,增加封邑五百戶,加上以前所封的共有一千三百戶;並特許他和征東大將軍曹休、中軍大將軍曹真、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一起設立各自的辦公府署。沒過多久,又任命他爲司空,依舊總管尚書台事務。

這時,明帝曹叡剛剛開始處理政事,陳羣上疏說:「《詩經》上說『效法周文王,各國才開始相信周王朝』,又說『周文王先向嫡妻作示範,然後再對兄弟作示範,由此擴展開去,以治理國家』,可見道德的建立要從近處開始,最終才能廣布於天下。自從董卓之亂以來,戰爭不停,老百姓不知道王朝教化的根本,我真怕這種教化衰敗得太厲害。陛下如今繼承魏國興隆的事業,肩負起大祖、高祖留下的重任,天下百姓都嚮往著美好的政治局面,如能推崇道德,傳播教化,體恤百姓,那天下的民眾可就太幸福了。另外,當臣子的相互附和,是非混淆,這是國家的大患。如果大臣們彼此不和睦,就會產生對立的幫派;如果有對立的幫派,彼此就有無根據的詆毀和吹捧;如果有無根據的詆毀和吹捧,就會真假難辨。對此陛下不能不深加防備,採取措施斷絕其根源。」

太和年間,中軍大將軍曹真上表,建議分兵幾路從斜谷道進攻蜀國。陳羣認爲:「太祖當年到陽平關攻打張魯,曾收割了敵占區大量豆麥作爲軍糧,張魯尚未打敗而糧食卻不夠吃了。如今在敵占區搶收不到什麼糧食,而且斜谷一線地勢險峻,進退都很困難;運輸糧草肯定會受到敵人的抄掠堵截,如果多留人馬沿途守衛軍事要衝,又會使一線的兵力減少。這些都不能不深思熟慮啊。」明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可是曹真接著又上表請求從子午道進兵伐蜀,陳羣再次列舉了出兵的種種不利條件,並且談到軍費開支的問題。明帝下詔把陳羣的建議批轉給曹真參閱,曹真卻竟然把這作爲根據,命令大軍出發。碰巧趕上連日大雨,陳羣又提出應該下詔讓曹真撤回,明帝接受了他的建議。

後來明帝的女兒曹淑夭亡,被追加封爵和諡號爲平原懿公主。陳羣上疏說:「人的壽命長短由命運決定,生死存亡自有定數。因此聖人們制定禮儀時,對情感或者加以抑制或者讓人們表達出來,以求適中。孔子父母合葬在防山,其墳墓並不大事修建,非常儉樸;季札出使齊國返回的途中,他的大兒子死了,就地安葬在贏、博兩地之間,並未運回故鄉。聖人的一舉一動都合乎天地的正道,因此能夠流傳千古;而具有高尚品德的人做事不會超越規矩,因爲他的一舉一動要被別人效法。禮儀規定,八歲的兒童死亡稱爲下殤,葬禮的內容非常簡略;何況公主死時還未滿一歲?陛下卻用成年人的禮儀給她送葬,還爲此製作喪服;讓滿朝文武都穿上,早晚守靈痛哭:自古以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呀。聽說陛下還要親自前去視察墓地,親自舉行儀式送喪。希望陛下能抑制割捨這些有害無益的事情,讓大臣們去送葬就行了,不要親自前往,這是全國人民的最大希望。我還聽說陛下想去摩陂,實際上要到許昌,而且您和太后宮中的上下人等,全都跟著一起東行。朝里的大小官員,沒有人不感到驚訝奇怪。有人說您想要出去避災,有的說您打算找個合適的地方遷移宮殿,還有的不知道您到底爲了什麼要出行。爲臣認爲,吉凶由命運決定,禍福由人們自己造成。用遷徙宮殿的辦法來求得平安,收不到什麼效果。倘若一定要遷移躲避,那麼修繕一下京城西北的金墉城,或者是孟津的別宮,都可以分給宮內的人員暫時住下。這樣也可以免除宮內人員露宿野外、農民服役而耽誤耕種的弊病。再說,舉宮東行的消息如果讓吳、蜀兩國的敵人聽到,還會認爲陛下本人出了什麼大事。另外,東行所需要的費用,也是一筆難以計算的大開支。好人賢才面對由盛變衰的局面,處在由安變危的境地,都能夠秉執道義、篤信天命,並不用搬家的辦法以求安寧,本鄉本土的人也會受到他們的影響和感化,消除恐懼的心理。何況陛下是萬國之主,您本人鎮靜天下就會安定,您一旦躁動天下就會擾亂,您的言行舉止,怎麼能夠輕率呢?」明帝並沒有聽從他的勸告。

青龍年間,明帝大興土木、修建宮殿,使農民耽誤了耕種。陳羣上疏說:「大禹繼承了唐堯、虞舜的興盛基業,卻仍然住在低矮的住房中,穿著樸素粗糙的衣服。何況當今是天下大亂之後,人口數量很少,比起漢文帝、漢景帝時,現在全國的人口還比不上那時的一個大郡,再加上邊境戰事頻繁,將士勞苦,如果再遇到旱澇災害,國家的憂患可就深重了。再說吳、蜀二國尚未消滅,國家還不安定,應該趁他們還沒有出動人馬前來侵犯的時候,加緊訓練軍隊鼓勵農耕,做好戰備,嚴陣以待。現在陛下捨棄當務之急而先建宮殿,爲臣擔心老百姓會因此而陷入困境,將來又怎麼能抵抗敵人的入侵呢?當初劉備占領益州後,從成都到白水縣,沿路建造了許多接待來往過客的驛站旅舍,耗費了大量人力,太祖認爲他是在勞民傷財。如今,我們也像這樣耗費人力,正是吳國和蜀國求之不得的事,這關係到國家的安危,希望陛下能好好考慮考慮。」

明帝卻回答說:「天子的宮殿建造,應該在統一天下的同時進行。消滅吳、蜀統一天下之後,只能停止動用民力坐享太平,怎麼可以再徵調百姓興修宮殿呢?您擔任了主管土木建築的司空,職責和西漢初年的蕭何差不多,蕭何爲漢高祖大修未央宮,您爲什麼不向他看齊呢?」

陳羣又說:「當初漢高祖劉邦最後只和項羽爭奪天下。項羽被消滅後,宮殿都被大火燒毀了,因此蕭何才在京城長安修建了武器庫和穀倉;這些都是急切需要的設施,可漢高祖仍然責備蕭何不該把它們造得過分壯麗。如今吳、蜀兩國都未平定,實在不應該像蕭何那樣大興土木。人想要做一件事,不會找不到藉口;何況貴爲天子,更沒有誰敢違抗他的意志。比如以前您打算拆毀武器庫,就說不能不拆毀它;以後您打算修復武器庫,又說不能不修復它。如果您一定要修宮殿,確實不是臣下的言辭能擋得住的,但是萬一您又斷然回心轉意,這也不是臣下所能預料的。當初漢明帝想修築德陽殿,鍾離意極力勸阻,漢明帝暫時聽從了他的意見,可後來還是動工修建了;宮殿建成後,明帝對大臣們說:『要是鍾離尚書還在,這座德陽殿也就蓋不成了。』當帝王的怎麼會懼怕一個臣子呢,其實都是爲了老百姓啊。現在爲臣不能稍微讓陛下留心聽我的話,我比鍾離意差得太遠了!」明帝終於減少了一些宮殿修建的項目。

當初太祖在世時,劉廙因爲受到弟弟劉偉參與魏諷謀反一事的株連,本應受到誅殺。陳羣爲他向太祖申訴,太祖說:「劉廙是朝廷名臣,我也正想要赦免他。」於是下令恢復劉廙的官職。劉廙非常感激陳羣,陳羣卻說:「議論如何用刑乃是爲了國家,並非爲了私人;況且赦免您本是英明君主的主意,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陳羣心胸博大而不誇耀自己,都像這樣。

青龍四年(公元 236),陳羣去世,被諡爲靖侯。他的兒子陳泰繼承了他的爵位。明帝追思陳羣的功德,將他的封邑分出一部分,又封他的一個兒子爲列侯。

陳泰,字玄伯。明帝青龍年間,被任命爲散騎侍郎。齊王曹芳正始年間,升爲游擊將軍。出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將軍官銜,持有節杖,兼任護匈奴中郎將。在任期間,他採取懷柔政策安撫少數族和漢族百姓,在當地很有威信恩德。京師的達官顯貴有很多人帶金錢給他,請他在當地代買匈奴族人做奴婢,陳泰把這些金錢統統掛在牆上,連封口也不打開。到他被徵調回京城擔任尚書時,就全部帶回歸還原主。

嘉平初年,陳泰代替郭淮擔任雍州刺史,加奮威將軍的軍職。蜀漢衛將軍姜維率軍依傍麴山修築了兩座城池,派牙門將句安、李歆等據守,並以扣留人質的辦法逼迫羌族人侵犯附近的魏國各郡。征西將軍郭淮和陳泰商量如何抵禦敵軍,陳泰說:「麴城雖然堅固,但是距蜀地太遠,道路險峻,糧食只能長途運輸;羌族人害怕爲姜維服勞役,也一定不會長久附從他。如果我們圍而攻之,很快就能夠占領城。蜀軍雖然會來援救,但山路險阻,並不適合行軍。」

郭淮聽從了陳泰的計策,讓陳泰率領討蜀護軍徐質,南安郡太守鄧艾等進兵圍困麴城,切斷對方運糧的道路及城外的水源。句安等人出城挑戰,魏軍也不應戰。城裡的蜀軍日漸困窘,只好把一個人的口糧分給幾個人吃,把積雪融化後當飲用水,以拖延時日。姜維果然親自領兵趕來救援,兵出牛頭山,和陳泰正面相對。陳泰對部下說:「兵法貴在不用打仗就能讓人屈服,如今我們只要切斷牛頭山,使姜維沒有了退路,就能把他擒殺。」於是下令全軍各自堅守壁壘不許出戰,又派使者報告郭淮,說自己打算南渡白水然後沿河向東前進,請郭淮帶兵趕赴牛頭山,堵截姜維的退路,這樣不僅能俘獲句安、李歆,還能一併圍殲姜維。

郭淮很欣賞他的計策,馬上率軍趕到洮水附近紮營。姜維得知後心中恐懼,趕快撤退,句安、李歆等孤立無援,只好投降。

郭淮死後,陳泰代替他擔任了征西將軍,持有節杖,指揮雍州、涼州各地的軍隊。

雍州刺史王經報告陳泰,說蜀將姜維、夏侯霸企圖兵分三路進攻祁山、石營、金城,請求進兵到爲翅,再派涼州的軍隊趕到枹罕,讓討蜀護軍率兵奔赴祁山,分三路前去救援。

陳泰估量蜀軍的力量無論如何分不成三路,而且兵力忌諱分散,涼州的兵馬也不宜越過州界,於是回復王經說:「弄清楚敵人的確實消息,探明對方的真實去向,等待我方東西兩面軍隊會合後才能進兵。」當時姜維等已帶領數萬人馬到達枹罕,並直指狄道。陳泰急令王經進兵屯駐狄道,等待後面大軍抵達,再作進攻敵人的打算。陳泰自己則領兵直奔陳倉。

碰上王經統率的軍隊在故關和敵軍作戰失利,又擅自領兵渡過洮水,陳泰認爲王經不能堅守狄道,必定會發生變故,趕忙派出五營軍隊先趕去支援,自己帶領大軍隨後接應。王經渡過洮水之後與蜀軍作戰,被姜維打得大敗,帶著剩下的一萬餘人逃回來死守狄道城,其餘的都四散奔逃。姜維乘勝包圍狄道。

陳泰的兵馬到達上邽,一面分兵把守要地,一面繼續日夜進兵。鄧艾、胡奮、王祕的軍隊也先後趕到,陳泰當即與鄧艾、王祕等分爲三路推進,一直到達隴西。鄧艾等人認爲:「王經的精兵大敗於洮水以西,敵軍士氣正盛,這樣的對手勢不可當。而將軍統領臨時集合的隊伍處於失利之後,士氣低落,隴山以西局勢動盪。古人說:『毒蛇咬手,壯士會割斷手腕。』《孫子》裡也有『兵有所不擊,地有所不守』的說法,講的都是損小而保大的道理。如今隴西敵軍的危害超過了毒蛇,狄道也不只是『不守』的地方,而姜維的兵馬鋒芒銳利,應該迴避,不如憑藉險峻地形先保護自己,等待時機,然後再進兵救援狄道,這才是正確的策略。」

陳泰卻說:「姜維輕兵深入,正想和我軍在平原曠野爭奪,以求一戰成功。王經本當憑藉高壁深壘,挫其銳氣,可他偏要出戰,結果使敵人的計謀得逞,他大敗而回,被姜維圍困在狄道城中。倘若姜維攻下狄道,乘勝向東進兵,占據櫟陽充實的糧食倉庫,再收集降附的士兵和百姓,招納羌族人,然後東爭關中、隴右,進逼隴西、南安、天水、廣魏四郡,這可是我們決難忍受的事。而姜維以在野戰中取勝的軍隊,包圍險峻的狄道城,他那充滿銳氣的將士,被迫拼命用盡力量發起攻堅戰。可是,攻方和守方形勢不一樣,客方和主方花費的力量大不相同。《孫子》上說:『製造攻城用的瞭望樓和戰車,需要三個月時間才能完成。如果構築攻城的土山,還不止三個月。』這些都不是輕兵深入的姜維憑藉陰謀詭計能倉促辦到的。眼下姜維孤軍深入我方地域,糧草供應不上;正是我軍迅速推進擊破他們的大好時機。迅雷不及掩耳,這是自然而然的形勢。洮水在外圍環繞,姜維處於內部,我們占據制高點和有利地勢,扼制住敵人的咽喉,蜀軍一定會不戰而逃。對敵人不能放過,他們對狄道的圍困不會持久,諸位怎麼就說出迴避等待的話來呢?」

於是他帶領人馬越過高城嶺,一路隱蔽前進,夜裡趕到狄道城東南的高山上,點燃烽火,鼓角齊鳴。狄道城裡的將士一見救兵到了,個個精神振奮。姜維起初還斷定魏朝的救兵會等到各路人馬會齊後才出發,此刻忽然聽說魏軍已經殺到,便認爲對方早有準備出動了奇兵,全軍上下都很震驚和恐慌。魏軍從隴西出發時,一路上山路深險,陳泰料定敵人必然會在途中設置埋伏,於是僞裝成要從南面進兵的模樣,姜維果然派兵在這一路埋伏等了三天。等到魏軍祕密行軍,突然殺到敵人的南面,姜維才只好帶兵沿著山邊衝過來抵擋,經過一番激戰,姜維失利而撤退。這時,涼州的魏軍已從金城趕到沃干阪,陳泰和王經祕密約定日期,一同攻擊姜維兵馬返回的通道。姜維等人聽說了這個消息,慌忙逃走,狄道城中的將士終於被解救出來。王經慨歎說:「城中糧食供應已經維持不到十天,如果不是陳將軍抓住時機進兵援救,就會全城死亡丟失雍州一州的地域了!」陳泰一面慰勞將士,一面調出狄道守軍,另外派兵駐守狄道城,並且下令整修城池,然後自己帶兵返回駐地上邽。

當初,陳泰聽說王經被圍,認爲王經帶領的雍州將士向來團結一心,又有堅固的城池作憑藉,姜維不可能很快攻下狄道。於是,他上表報告朝廷,請求讓自己「晝夜兼程趕去援救,迅速回還」。朝廷的大臣認爲:「王經已被打敗,狄道城很難保全。倘若姜維切斷通往涼州的道路,兼併隴西、南安、天水、廣魏四郡,占據關中和隴西的險要地形,就可能會消滅王經的部隊而奪取隴右。因此應該等到各處的援軍會合之後,再向敵人發起攻擊。」大將軍司馬昭則認爲:「當年諸葛亮就常有割取隴右這種志向,但是最終也沒有實現。事關重大,必須要有深謀遠慮,這可不是姜維的才智所能辦到的。而且狄道城也不可能被迅速攻克,城內著急的只是糧食短缺,征西將軍陳泰主張迅速救援,這確實是上策。」

陳泰看到當時地方有事,總是虛張聲勢,擾動天下,對此很不以爲然。因此,他很少向朝廷呈送緊急軍情報告,用驛馬傳送文書時,一晝夜的行程也不超過六百里。司馬昭曾對荀!說:「陳玄伯一向沉著勇敢多謀善斷,肩負一方的重任,解救將被攻陷的城池,還不請求朝廷增兵,而且很少呈送緊急軍情報告,這是因爲他一定有辦法對付敵人的緣故。作爲都督大將,難道不應該像他這樣嗎!」後來朝廷徵召陳泰入京任尚書右僕射,主管官員選拔任命,加任侍中、光祿大夫。

孫吳大將孫峻出兵淮河、泗水。朝廷任命陳泰爲鎮軍將軍,持有節杖,指揮淮河以北的各路軍隊,又下詔要徐州監軍以下官員都受陳泰調度。孫峻退兵後,陳泰回朝,轉任尚書左僕射。征東大將軍諸葛誕在壽春叛亂,司馬昭親自率領朝廷大軍屯駐丘頭,讓陳泰總管隨行的尚書台。當時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都把陳泰當作好朋友,沛國的武陔也和陳泰十分友善。有一次司馬昭問武陔:「玄伯和他的令尊司空相比怎麼樣?」武陔回答說:「如果論通達儒雅,淵博舒展,以教育感化天下爲己任,玄伯不如其父;但是論到對政事的精通熟練,處理公務時的簡要恰當,建功立業,則玄伯超過了他的父親。」陳泰先後因功增加封邑到兩千六百戶,子弟中一人被賜封爲亭侯,二人被賜封爲關內侯。

景元元年(公元 260),陳泰去世,被追贈司空官銜,諡爲穆侯。他的兒子陳恂繼承了他的爵位。陳恂死後,沒有兒子,就由他的弟弟陳溫繼承了爵位。咸熙年間,設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因爲陳泰在前朝功勳卓著,又改封陳溫爲慎縣子爵。

陳矯,字季弼,廣陵郡東陽縣人。因避亂來到江東和東城縣。先後推辭了孫策和袁術的聘任,回到了本郡。

本郡太守陳登請他擔任功曹,派他去許都,對他說:「許都朝廷官員的議論,對我的評價不夠友好,這次請您替我觀察了解一下,回來指教我。」陳矯從許都返回後,對陳登說:「我聽到各處的議論,都說您有些驕傲自大。」陳登說:「在家庭的和睦恭敬、具有德行方面,我敬重陳元方兄弟;在爲人的清高潔白、遵循禮法方面,我敬重華子魚;在堅守節操、疾惡如仇、堅守道義方面,我敬重趙元達;在博聞強記、才能超羣方面,我敬重孔文舉;在雄姿傑出、有王霸謀略方面,我敬重劉玄德。我對這些人如此尊敬,怎麼談得上驕傲自大!其餘的人都微不足道,也值得我敬重嗎?」陳登素來的爲人就是這樣,但他卻非常敬重陳矯。

孫策把陳登圍困在廣陵郡的匡奇城,陳登命陳矯去向太祖曹操求救,陳矯對太祖說:「鄙郡雖然地域狹小,卻是地理形勢在軍事上可以充分利用的地方,如若能得到您的救援,使鄙郡成爲您的外藩,那麼孫策的陰謀就會遭到挫敗,徐州的百姓也會得到永久的安寧,同時也能使您的聲威遠震,仁愛傳播,沒有順服的地方會望風歸附。提高仁德而增加威望,這就是建立大業的事啊!」太祖很看重陳矯,想挽留他,可陳矯推辭說:「家鄉正處在危難之中,我原本是來告急求救的,縱然收不到從前申包胥那樣的效果,又怎敢忘卻當年弘演捨身救國的忠義呢?」太祖於是派兵前去救援陳登。孫策聽到消息後即全軍撤退,陳登派人在小路設置了很多埋伏,並親自指揮人馬追殺,大破敵軍。

太祖任命陳矯爲自己司空府的下屬,此後陳矯又先後出任相縣縣令,征南將軍府長史,彭城、樂陵二郡太守,魏郡西部都尉。

曲周縣有個居民的父親得了病,殺了耕牛來祈禱;縣政府認定他犯了禁殺耕牛的法令,判處他死刑。陳矯知道後說:「這是個孝子啊。」於是上表請求赦免這個人的罪過。陳矯升任魏郡太守。當時魏郡的牢房裡囚禁著上千的罪犯,有的已經囚禁了好幾年。陳矯認爲:「周朝有輕重不同的三套刑法,漢代有約法三章;如今只擔心量刑偏輕或偏重,卻忽視了長久拘押犯人的弊病,可以說是失之偏頗了。」於是陳矯親自審閱了所有犯人的案卷,一下子把所有犯人都判決處理完畢。

大軍東征,陳矯擔任了丞相府長史,大軍回還後,他再度擔任魏郡太守,後轉爲丞相府西曹屬。太祖征討漢中,陳矯從行,返回後出任尚書。

太祖還沒到達鄴縣,途中在洛陽逝世。大臣們拘泥於平常的禮儀,認爲太子繼位,必須要等待漢獻帝下達詔命批准。陳矯說:「魏王在外逝世,天下人惶恐不安。太子應儘快節哀繼位,以滿足遠近各地官民的期望。況且魏王的其他愛子又在旁邊,倘若兄弟之間發生爭位的變故,那國家就危險了。」於是立即分配官員,備好典禮用品,一天之內,全都安排妥當。第二天一早,便以魏王王后的命令,讓太子曹丕登王位,並宣布大赦。曹丕讚歎說:「陳季弼面臨重大問題時,膽略過人,確實是一代俊傑啊!」

曹丕稱帝以後,陳矯轉任吏部尚書,封高陵亭侯,後升任尚書令。明帝曹叡即位後,陳矯晉爵爲東鄉侯,封邑六百戶。一次,明帝的車駕來到尚書台的大門,陳矯跪在地上問道:「陛下準備到哪裡去?」明帝說:「我想到尚書台檢查文書案卷。」陳矯說:「檢查文書案卷這是爲臣的職責,不適合陛下您親自辦理。要是陛下認爲我不稱職,請您罷免我的官職。陛下最好還是回去吧。」明帝很慚愧,掉轉車頭回皇宮去了。陳矯爲人就像這樣坦蕩正直。他又加任侍中、光祿大夫,最後升任司徒。景初元年(公元 237),陳矯去世,諡爲貞侯。

陳矯的兒子陳本繼承了他的爵位,歷任郡太守、九卿。他在職期間,提綱挈領,從大處著眼,能夠使下屬盡心盡力工作。他沒有研讀過法律,擔任司法的廷尉時卻很稱職,比出任這一職務的司馬芝等人還出色,對法律條文的道理非常精通熟悉。陳本後來升任鎮北將軍,持有節杖,有權指揮黃河以北各路軍隊。

陳本死後,他的兒子陳粲繼承了他的爵位。陳本的弟弟陳騫在咸熙年間曾任車騎將軍。

當初,陳矯擔任廣陵郡功曹時,曾在出使途中路過泰山郡。泰山郡太守東郡人薛悌很器重他,和他結爲好友。薛悌曾經和陳矯開玩笑說:「您這個小小郡吏竟和我這個郡太守交了朋友,讓鄰郡太守屈尊和您交遊,不也挺好嗎!」薛悌後來擔任過魏郡太守和尚書令,竟然都是接替陳矯的職務。

徐宣,字寶堅,廣陵郡海西縣人。因避亂到了江東,以後又推辭孫策的任命,重返本郡。他和陳矯同時擔任廣陵郡的主簿,二人齊名而私人關係不好,然而都受到太守陳登的器重,和陳登齊心協力效忠於太祖曹操。海西、淮浦兩縣的百姓造反,郡都尉衛彌、海西縣縣令梁習深夜逃到徐宣的家裡;徐宣派人祕密把他們送走,使他們倖免於難。太祖派督軍扈質前來討伐叛亂者,扈質以兵力不足爲理由猶豫不前。徐宣暗地裡去見扈質,責備他不該貽誤軍機,並爲他分析了當前的形勢,扈質這才進兵打敗了叛軍。

太祖任命徐宣爲自己司空府的下屬,又任命他爲東緡、發乾二縣的縣令。後來他升任齊郡太守,以後又進京擔任丞相府的門下督,並隨太祖到壽春進攻孫權。碰上馬超作亂,大軍西征關中,太祖對屬下官員說:「現在我要遠征馬超,但是後方尚未安定,令人擔憂,應當請一位清廉公正有高尚品德的人統兵鎮守。」於是任命徐宣爲左護軍,留下來統領留守後方的各路軍隊。大軍返回後,徐宣被任命爲丞相府東曹掾,後又出任魏郡太守。

太祖在洛陽逝世,羣臣都進入大殿參加哀悼。這時有人提議應該更換各城的守將和主官,一律改用太祖老家譙縣、沛縣的人。徐宣厲聲說道:「如今遠近統一,人人都想盡忠報國,何必非用譙縣、沛縣的人不可,而使將士的忠心受到傷害呢!」太子曹丕聽了這話,讚歎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社稷之臣啊!」

曹丕做了皇帝以後,徐宣被任命爲御史中丞,賜爵關內侯,轉任城門校尉。一個多月後,又升任司隸校尉,轉爲散騎常侍。隨從文帝征討孫權到達廣陵,大軍乘船,風浪驟起,文帝的大船迴旋傾斜面臨傾覆的危險。徐宣當時生病,在後面的船上,他急忙驅船迎著風浪上前救護文帝,羣臣中數他最先趕到。文帝被他的勇敢豪壯所感動,提升他爲尚書。

明帝曹叡即位,封徐宣爲津陽亭侯,封邑二百戶。中領軍桓范推薦徐宣說:「爲臣聽說帝王用人,是根據社會的需要授給不同的人才以官職。爭奪天下的時候,以是否有謀略作爲先決條件;王朝建立以後,則以是否忠義作爲首要標準。因此,晉文公採用舅犯的計策成就大事,卻優先獎勵了批評舅犯的雍季;高祖劉邦生前重用足智多謀的陳平,臨死卻把後事託付給周勃。我看尚書徐宣,品行忠厚,坦蕩正直,清雅獨立,不隨世俗,立場堅定,有護衛江山的大節;歷任州郡長官,在各地都很稱職。如今尚書左僕射一職空缺,此前徐宣就曾經代行負責過留守事務;尚書左僕射是一個關鍵職位,沒有比徐宣更合適的人了。」明帝於是任命徐宣爲尚書左僕射,以後又加任侍中、光祿大夫。

明帝去許昌,徐宣留在京城總理留守事務。明帝返回後,主管官員把機要文書呈送給明帝審閱,明帝卻說:「我審閱與徐左僕射審閱有什麼不同嗎?」連看也不看,就交給徐宣去處理。尚方令因犯有過失被明帝隨便處死,徐宣上疏給明帝,說這樣用刑太過分了;又勸阻明帝不要大建宮殿耗費民力。明帝都親筆下詔嘉許並採納了他的意見。徐宣說:「古人七十歲時要把出外乘坐的車輛掛起來,表示不再當官。我現在已經六十八歲,可以離職了。」於是以身體有病爲理由,堅決請求辭去官職,明帝卻始終沒有批准。

青龍四年(公元 236),徐宣去世。臨死時要求家人給他穿上布衣,包上粗布頭巾,用與時令相應的平常衣服裝殮。明帝下詔說:「徐宣秉性忠實,內直外方,歷官三朝,公正坦蕩,正顏厲色,有託孤受命的節操,可以說是國家的柱石。我常想提升他爲三公,還沒來得及任命,可惜他就離去了!現追贈他爲車騎將軍,用三公的禮儀安葬他。」諡爲貞侯。徐宣的兒子徐欽繼承了他的爵位。

衛臻,字公振,陳留郡襄邑縣人。父親衛茲,節操高尚,曾拒絕三公的任命。太祖曹操初次到陳留,衛茲就說:「平定天下者,必定是這個人。」太祖也很看重衛茲,多次去他那裡商議大事。後來衛茲跟隨太祖討伐董卓,戰死在滎陽。太祖每次路過陳留,總要派使者前去祭掃他的墳墓。

夏侯惇當了陳留郡太守,舉薦衛臻擔任本郡的上計吏。一次,夏侯惇宴請官員,要夫人出來與大家見面。衛臻認爲這是衰敗時代才有的習俗,不合正禮。夏侯惇大怒,把他抓了起來,但過後又原諒了他。以後衛臻做了漢朝的黃門侍郎。東郡人朱越謀反,亂供認衛臻參與其事。太祖爲此安慰衛臻說:「我和您父親共同起兵討伐董卓時,就對您很器重。開始聽到朱越的供詞時,我堅決不相信,等收到尚書令荀彧的書信,那上面把您的忠誠就寫得更明白了。」

碰上衛臻奉詔爲獻帝到魏國聘娶太祖的女兒,太祖藉此上表讓衛臻留下來擔任自己丞相府的軍事參謀。由於追念其父衛茲的功勳,又賜封衛臻爲關內侯,轉任丞相府戶曹掾。

曹丕即魏王位後,任命衛臻爲散騎常侍。曹丕當了皇帝,又封衛臻爲安國亭侯。當時羣臣異口同聲頌揚魏朝的功德,好多人貶損前面的漢朝;唯獨衛臻闡明禪讓的道理,稱讚漢朝的優點。文帝曹丕幾次對衛臻使眼色,說:「天下的珍寶,我都要和讓出帝位的山陽公共同享用的。」於是提升衛臻爲尚書,轉任侍中、吏部尚書。

文帝南下廣陵,讓衛臻代理中領軍職務,陪同前往。征東大將軍曹休送來表章,說得到了吳軍降將的報告,稱「孫權已經來到濡須口」。衛臻說:「孫權雖然有長江作依靠,並不敢和我軍抗衡。這一定是敵軍因害怕而散布的謠言。」在詳細審問吳軍降將後,才知道果然是對方守軍製造的謊話。

明帝曹叡即位,衛臻晉封康鄉侯,後來轉任尚書右僕射,主管官員選拔任命,仍像從前一樣加任侍中。中護軍蔣濟曾寫信給衛臻說:「漢高祖拜逃亡的俘虜韓信爲大將,周武王提拔打魚的姜尚爲太師;出身微賤的尋常百姓,即使是砍柴的、做飯的,都可以當上王公大臣,您又何必墨守條文,要先試用然後再正式任命呢?」衛臻回答說:「古人在政治穩定時用人重視度量而輕視智慧,所以要通過實績的考核來提升和貶黜官員。如今您把周朝武王開國時的情況與成王、康王政治穩定的時期混爲一談,把漢朝高祖創業時的情況與文帝、景帝天下太平的階段相提並論,喜好不合常規的舉動,開啓選拔奇特人才的門路,將會使天下人熱衷於名位的爭奪了。」

諸葛亮進犯天水,衛臻向明帝建議說:「應該派一支奇兵進入散關,截斷蜀軍糧道。」明帝任命衛臻爲征蜀將軍,持有節杖,指揮各軍。他到長安後,諸葛亮退兵。衛臻回到洛陽,繼續擔任原來的職務,又加任光祿大夫。

這時,明帝正把注意力集中在修建宮殿上,衛臻曾多次懇切地規勸。殿中監越權拘捕了參加修理宮殿不賣力的蘭台令史,衛臻上奏明帝,請求審問違法的殿中監。明帝下詔說:「宮殿還沒有修好,我對此很關心,殿中監是在督促宮殿的修建,您爲什麼要追究他呢?」衛臻上疏說:「古代制定了懲治越職侵權的法規,並不是因爲厭惡他們辦事勤勉;而是因爲越職侵權的好處小而害處大。爲臣每次觀察校事官員的舉動,大體就像這樣。我擔心將來各個官署都會仿效,這樣一來政治就要混亂了。」

諸葛亮再次出兵斜谷,鎮守荊州的征南將軍報告說:「吳國的朱然等人也領兵過了荊城開始北上。」衛臻說:「朱然是東吳的一員驍將,一定會東下長江與孫權會合;現在只不過虛張聲勢以牽制我方征南將軍的部隊而已。」孫權果然召朱然進駐居巢,然後進攻合肥。明帝打算親自東征以救援合肥,衛臻說:「孫權外表上做出響應諸葛亮的樣子,其實內心只是想在一旁觀望成敗。況且合肥城池堅固,用不著擔心。陛下不必御駕親征,也節省大軍出征的費用。」明帝出兵到達尋陽,孫權果然撤退了。

幽州刺史毌丘儉上奏說:「陛下即位以來,還沒有什麼值得書寫記載的業績。目前吳、蜀倚仗地勢險要,也不是短時間就能平定的,不如暫且用幽州閒置的兵力,前去平定遼東的公孫淵。」衛臻對明帝說:「毌丘儉所說的都是戰國時代使用的小計謀,並非帝王應該做的大事。東吳連年舉兵,犯亂邊境。而我國依舊按兵不動,休養將士,沒有能立即討伐他們的原因,就在於老百姓過於疲勞。況且遼東的公孫淵從小生長在海邊,對遼東的統治已經持續了三代,他對外安撫少數族,對內整軍備戰,而毌丘儉卻想用非主力的幽州地方軍隊長驅直入,席捲遼東,他的設想也太狂妄了。」毌丘儉出兵果然失利。後來衛臻升任司空、司徒。

正始年間,衛臻晉爵爲長垣侯,封邑一千戶,他的一個兒子被封爲列侯。當初,太祖好長一段時間不立太子,又很器重臨淄侯曹植。丁儀等人充當了曹植的親信,他們勸衛臻主動巴結曹植,但衛臻以大義拒絕了他們的勸說。文帝曹丕即位之後,皇子東海王曹霖很受寵愛。曹丕曾問衛臻說:「您看我的大兒子平原王曹叡怎麼樣?」衛臻只稱讚曹叡的品德優秀始終不說其他的話。曹爽輔政時,讓夏侯玄說明意圖,想派衛臻入宮擔任尚書令,又替自己的弟弟向衛臻家求婚;衛臻都沒有答應,並且堅決請求辭去官位。於是皇帝下詔說:「過去魏國的段干木在家隱居,也能使強大的秦國打消入侵的念頭;漢朝的張良在家養病,並沒有忘記策劃平定楚地叛軍的戰略。您退休之後,如果有什么正直言論和好的謀略,希望能夠不吝惜地說出來。」於是賞賜給他一座住宅,賜與特進的官號,每年的俸祿與三公相同。衛臻死後,被追贈爲太尉,諡爲敬侯。

其子衛烈繼承了他的爵位,咸熙年間曾任光祿勛。

盧毓,字子家,涿郡涿縣人。其父盧植,在當時很有名氣。盧毓十歲時父親死去;後來遇上本州動亂,兩個哥哥也死於非命。袁紹和公孫瓚交戰,幽、冀二州出現饑荒,盧毓擔負起供養寡嫂孤侄的責任;以學問和品德受到社會的稱讚。

曹丕當五官中郎將時,徵召他擔任府內的門下賊曹,後來崔琰又舉薦他當了冀州的主簿。當時天下草創,軍隊中的士兵多有逃亡,因此,對逃亡士兵懲罰很重,妻室兒女也會受到株連而被處死。有個士兵逃亡,他的妻子白氏,剛嫁到他家沒幾天,還沒能和丈夫見面,司法的大理卿報請將她處死在街市。盧毓駁斥大理卿的判決說:「女子的感情,因爲和丈夫接觸見面才會產生恩愛,成了妻子之後關係才親密。因此《詩經》上說:『未見夫君,我心傷悲;既已見到,我心歡喜。』《禮記》上也說:『未舉行婚禮的婦女死亡,要歸葬女方的家鄉,因爲她還沒有成爲正式的妻子。』如今白氏活著時有未曾和丈夫見面的悲哀,死了有不是別人正式妻子的冤枉,可執掌刑法的官員卻想把她處以死刑,真要這樣的話,那麼白氏和丈夫正式完婚之後,又應當給她施加什麼樣的懲罰呢?況且《禮記》上有『附從輕』的話,意思是判刑可輕可重時,以判輕刑爲好。《尚書》上也說:『與其殺無辜的人,寧肯犯不按法律條文辦事的過失。』這是怕刑罰過重了。假如因爲白氏已經接受了夫家的聘禮,進了丈夫的家門,那麼判她服幾年刑也就可以了,處死實在是太重。」

太祖說:「盧毓駁得有道理,而且引經據典很有意思,使我感歎不已。」由於這件事,太祖便任命他爲丞相府法曹議令史,後又轉任西曹議令史。魏國建立以後,盧毓擔任尚書吏部郎。

曹丕稱帝,盧毓升任黃門侍郎,後又出任濟陰國相和梁、譙二郡太守。因爲譙郡是皇室故鄉,所以朝廷下令大量移民到譙郡屯田。然而這裡土地堅硬貧瘠,百姓窮困;盧毓憐憫人民,就上表朝廷,請求把百姓遷徙到土地肥沃平坦的梁郡。這個建議很不符合文帝的心意,他雖然批准了盧毓的請求,心裡卻記恨不已;於是把盧毓降了職,讓他擔任帶領移民屯田的睢陽典農校尉。盧毓一心想著有利於百姓,親自到田野視察,爲老百姓挑選肥沃土地,百姓們全靠他才得以安定生活。以後,盧毓升任安平、廣平二郡太守,所到之處都使老百姓得到了恩惠和教化。

青龍二年(公元 234),盧毓入朝擔任侍中。先前,散騎常侍劉劭受詔制定新法律,未能完成。盧毓上疏論述古今法律條文的情況,認爲法律條文應當統一準確,不能模稜兩可,使得奸吏有機可乘。侍中高堂隆因修建宮殿的事情多次懇切勸諫明帝,明帝很不高興,盧毓就進言說:「爲臣聽說君主聖明臣下就正直,古代聖明的帝王唯恐聽不到臣下指出自己的過錯,因此設立了敢諫之鼓。作爲近臣應該盡力規勸君王,這正是爲臣等不如高堂隆的地方。高堂隆是一個儒生,雖然有過分直率的名聲,但陛下還是應該寬容他。」

盧毓在擔任侍中的三年間,多次就朝廷政事進行辯駁爭論。明帝下詔說:「選擇人才授予官職,連唐堯這樣的聖明君主也認爲是一件難事,必須選良臣主持這件事,才能進用合格人才,去除不合格的官員。侍中盧毓,稟性忠貞堅定,公平正直,可以說是一個業績顯著而勤勉不懈的人。因此我下令任命盧毓爲吏部尚書。」又讓盧毓自己挑選一個合適的人接替他原來的職務,說:「要像您一樣的才行。」盧毓推薦了散騎常侍鄭衝。明帝說:「鄭文和,我自己已經了解他,您再舉薦我沒有聽說過的人。」盧毓又推薦了阮武、孫邕,明帝於是任用孫邕爲侍中接替盧毓。

在此之前,諸葛誕、鄧颺等人追逐名譽,他們一伙人中有的被稱爲「四聰」,有的被稱爲「八達」。明帝對他們很痛恨。當時朝廷正在推舉人擔任中書郎,明帝下詔說:「中書郎能不能得到合適人選,全在盧毓了。選舉不要只取有名氣的人,名氣就像在地上畫的餅,是不能吃的啊。」盧毓回答說:「憑名氣不足以羅致奇才,但可以得到常見的人才。常見的人才敬服教化,仰慕善美,然後才可以成名,因此不應該痛恨他們。爲臣既不能識別奇才異人,加之我的職責就是根據名聲按照常規來選拔人才,只不過應當對他們以後的政績進行考察和檢驗而已。古代是用言辭向天子報告自己的政績,用考核來評定成就;如今考核成績的辦法已經荒廢,決定一個人進退升降是依據別人對他的詆毀或讚揚,因此真僞混雜,虛實難辨。」明帝接受了他的意見,當即下詔要求制訂考課法考核官員。

當時碰上司徒的職位空缺,盧毓推薦具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管寧出任,但明帝沒有採納。明帝又問誰還能勝任這一職務,盧毓回答說:「品行高尚,要數太中大夫韓暨;正直清廉,要數司隸校尉崔林;堅貞純正,要數太常常林。」於是明帝選用了韓暨。

盧毓對人的評價和任用,總是先說他的品行,然後才說他的才能。黃門侍郎李豐曾經就此詢問盧毓原因,盧毓說:「才能是用來做出好事情的,因此大才做大好事,小才做小好事。如今有些所謂有才能的人卻做不出好事情,可見他們的才能並不中用。」李豐等人對他的見解都很佩服。

齊王曹芳即帝位後,盧毓被賜爵關內侯。當時曹爽掌握朝廷大權,想要樹立他的黨羽,於是調任盧毓爲尚書僕射,讓侍中何晏取代盧毓擔任吏部尚書。不久,又把盧毓調出皇宮擔任廷尉。曹爽的黨羽司隸校尉畢軌乾脆誣告盧毓,使他丟了官職。大臣們紛紛爲盧毓申訴,於是朝廷又讓盧毓當了光祿勛。

曹爽等人被逮捕後,太傅司馬懿命盧毓代理司隸校尉職務,審理曹爽等人的案件。以後又重新任命他爲吏部尚書,加任奉車都尉,封高樂亭侯。他轉任尚書僕射,仍舊負責官員選任,加任光祿大夫。

高貴鄉公曹髦即帝位後,盧毓晉封大梁鄉侯,又封他的一個兒子爲高亭侯。毌丘儉叛亂,大將軍司馬師出征,命盧毓留守京城負責處理後方事務,加任侍中。正元三年(公元 256),盧毓生病,辭職。後被提升爲司空,他堅持推舉驃騎將軍王昶、光祿大夫王觀、司隸校尉王祥擔任這一職務。曹髦下詔派使者到家中授予盧毓官印,晉封他爲容城侯,封邑二千三百戶。

甘露二年(公元 257),盧毓去世,諡爲成侯。他的孫子盧藩繼承了他的爵位。盧毓有兩個兒子盧欽、盧珽:咸熙年間,盧欽任尚書,盧珽任泰山郡太守。

評論說:桓階預先能看出成敗,才能適宜於從政;陳羣一舉一動都合乎道義,具有清高風雅的聲望;陳泰在事業上有大成功,處理政事簡要恰當,確實能夠繼承先人的事業。魏朝的機要大事都由尚書台統一處理,重內輕外,所以皇宮之內尚書台的八位主官,就相當於古代的六卿。陳矯、徐宣、衛臻、盧毓久居尚書台的官位,陳、徐二人剛強果斷,爲人正直,衛、盧二人規勸皇帝,政績清明,都非常稱職啊。

作者:陳壽(西晉)

陳壽,字承祚,西晉史學家。曾任蜀漢觀閣令史,入晉後爲著作郎,故能接觸三國史料。其奉詔編撰《三國志》,書成後頗受時人推重。南朝宋時,裴松之受詔爲之作注,補闕備異,注文分量遠超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