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志· 拜御史中丞。遷侍中、尚書僕射;並錄前功,封東武亭侯
原文
時關中諸將馬騰、韓遂等,各擁強兵相與爭。太祖方有事山東〔1〕,以關右為憂。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委之以後事;特使不拘科制〔2〕。
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為陳禍福;騰、遂各遣子入侍。太祖在官渡,與袁紹相持,繇送馬二千餘匹給軍。太祖與繇書曰:“得所送馬,甚應其急。關右平定,朝廷無西顧之憂,足下之勳也。昔蕭何鎮守關中,足食成軍,亦適當爾〔3〕。”
其後,匈奴單于作亂平陽,繇帥諸軍圍之,未拔。而袁尚所置河東太守郭援到河東,眾甚盛,諸將議欲釋之去。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仇?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為未戰先自敗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4〕;若渡汾為營,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張既說馬騰會擊援〔5〕,騰遣子超,將精兵逆之。援至,果輕渡汾〔6〕;眾止之,不從。濟水未半,擊,大破之。〔一〕斬援,降單于〔7〕。語在《既傳》。其後河東衛固作亂,與張晟、張琰及高幹等併為寇;繇又率諸將討破之。〔二〕
自天子西遷,洛陽人民殫盡〔8〕;繇徙關中民,又招納亡叛以充之,數年間民戶稍實。太祖徵關中,得以為資,表繇為前軍師〔9〕。
魏國初建,為大理。遷相國。文帝在東宮,賜繇五熟釜〔10〕,為之銘曰〔11〕:“於赫有魏,作漢藩輔。厥相惟鍾〔12〕,實幹心膂〔13〕。靖恭夙夜〔14〕,匪遑安處〔15〕。百僚師師〔16〕,楷茲度矩〔17〕。”〔三〕數年,坐西曹掾魏諷謀反〔18〕,策罷就第〔19〕。〔四〕
註釋
〔1〕有事山東:忙於處理中原地區的事務。指消滅袁紹等割據勢力。當時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的中原地區為山東。
〔2〕不拘科制:不必拘泥於條例制度的限制。主要指處理公務時的上報審批程式。
〔3〕亦適當爾:也正像這樣。
〔4〕易:輕視。
〔5〕張既(?—公元 223):傳見本書卷十五。
〔6〕輕:輕率。
〔7〕降單于:使單于投降。
〔8〕殫盡:死亡流散光了。
〔9〕前軍師:官名。曹操的主要軍事參謀。
〔10〕五熟釜:內部分隔為五格因而可以同時煮熟五種食品的大鍋。
〔11〕銘:鑄在銅器上面的銘文。通常是句式整齊而押韻的短文。
〔12〕相:相國。鍾:指鍾繇。
〔13〕實幹心膂:確實算得上是心腹大臣。
〔14〕靖恭:謙恭。
〔15〕匪遑:沒有空閒。
〔16〕師師:效法。
〔17〕楷:以之為楷模。
〔18〕魏諷謀反:事見本書卷一《武帝紀》。
〔19〕策罷:皇帝下達策書罷官。就第:回家。
裴注
〔一〕司馬彪《戰略》曰:“袁尚遣高幹、郭援,將兵數萬人,與匈奴單于寇河東。遣使與馬騰、韓遂等連和,騰等陰許之。傅幹說騰曰:‘古人有言:“順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誅暴亂;法明國治,上下用命;有義必賞,無義必罰:可謂順道矣。袁氏背王命;驅胡虜以陵中國,寬而多忌,仁而無斷;兵雖強,實失天下心:可謂逆德矣。今將軍既事有道,不盡其力,陰懷兩端,欲以坐觀成敗;吾恐成敗既定,奉辭責罪,將軍先為誅首矣。’於是騰懼。幹曰:‘智者轉禍為福。今曹公與袁氏相持,而高幹、郭援獨制河東;曹公雖有萬全之計,不能禁河東之不危也。將軍誠能引兵討援,內外擊之,其勢必舉。是將軍一舉,斷袁氏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將軍。將軍功名,竹帛不能盡載也。唯將軍審所擇!’騰曰:‘敬從教!’於是遣子超,將精兵萬餘人,並將遂等兵,與繇會擊援等,大破之。”
〔二〕《魏略》曰:“詔徵河東太守王邑。邑以天下未定,心不願徵;而吏民亦戀邑,郡掾衛固及中郎將範先等,各詣繇求乞邑。而詔已拜杜畿為太守,畿已入界。繇不聽先等,促邑交符。邑佩印綬,徑從河北詣,自歸。繇時治在洛陽,自以威禁失督司之法,乃上書自劾曰:‘臣前上言:故鎮北將軍領河東太守、安陽亭侯王邑,巧闢治官,犯突科條,事當推劾,檢實奸詐。被詔書,當如所糾。以其歸罪,故加寬赦。又臣上言:“吏民大小,各懷顧望,謂邑當還,拒太守杜畿;今皆反悔,其迎畿之官。”謹案文書:臣以空虛,被蒙拔擢,入充近侍,兼典機衡,忝膺重任,總統偏方。既無德政以惠民物,又無威刑以檢不恪;至使邑違犯詔書,郡掾衛固誑迫吏民;訟訴之言,交驛道路;漸失其禮,不虔王命。今雖反悔,醜聲流聞。咎皆由繇,威刑不攝。臣又疾病,前後歷年,氣力日微;屍素重祿,曠廢職任,罪明法正。謹按侍中、守司隸校尉、東武亭侯鍾繇,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見拔擢,顯從近密,銜命督使。明知詔書深疾長吏政教寬弱,檢下無刑;久病淹滯,眾職荒頓,法令失張。邑雖違科,當必繩正法;既舉文書,操彈失理;至乃使邑遠詣闕廷,隳忝使命,挫傷爪牙。而固誑迫吏民,拒畿連月;今雖反悔,犯順失正。海內兇赫,罪一由繇威刑闇弱;又繇久病,不任所職,非繇大臣當所宜為。繇輕慢憲度,不畏詔令,不與國同心;為臣不忠,無所畏忌,大為不敬;又不承用詔書,奉詔不謹;又聰明蔽塞,為下所欺,弱不勝任。數罪謹以劾,臣請法車徵詣廷尉,治繇罪;大鴻臚削爵土。臣久嬰篤疾,涉夏盛劇,命懸呼吸,不任部官。輒以文書付功曹從事馬適議,免冠徒跣,伏須罪誅。’詔不聽。”
〔三〕《魏略》曰:“繇為相國,以五熟釜鼎範,因太子鑄之。釜成,太子與繇書曰:‘昔有黃三鼎,周之九寶;鹹以一體使調一味,豈若斯釜五味時芳?蓋鼎之烹飪,以饗上帝,以養聖賢;昭德祈福,莫斯之美。故非大人,莫之能造;故非斯器,莫宜盛德。今之嘉釜,有逾茲美。夫周之尸臣,宋之考父,衛之孔悝,晉之魏顆;彼四臣者,並以功德勒名鐘鼎。今執事寅亮大魏,以隆聖化;堂堂之德,於斯為盛。誠太常之所宜銘,彝器之所宜勒。故作斯銘,勒之釜口。庶可讚揚洪美,垂之不朽。’”
臣松之按《漢書·郊祀志》:孝宣時,美陽得鼎,京兆尹張敞上議曰:“按鼎有刻書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屍主事之臣栒音荀豳地)賜爾鸞旂,黼黻琱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丕顯休命!’此殆周之所以褒賜大臣,(子孫)大臣子孫刻銘其先功,藏之於宮廟也。”考父銘見《左氏傳》,孔悝銘在《禮記》,事顯故不載。《國語》曰:“昔克潞之役,秦來圖敗晉功,魏顆以其身(追)〔卻退〕秦師於輔氏,親止杜回;其勳銘於景鍾,至於今不遺類,其子孫不可不興也。”太子所稱四銘者也。
《魏略》曰:“後太祖徵漢中,太子在孟津,聞繇有玉玦;欲得之而難公言,密使臨淄侯,轉因人說之。繇即送之。太子與繇書曰:‘夫玉以比德君子,見美詩人。晉之垂棘,魯之璵璠,宋之結綠,楚之和璞;價越萬金,貴重都城;有稱疇昔,流聲將來。是以垂棘出晉,虞、虢雙擒;和璧入秦,相如抗節。竊見玉書,稱美玉“白若截肪,黑譬純漆,赤擬雞冠,黃侔蒸慄”。側聞斯語,未睹厥狀。雖德非君子,義無詩人;高山景行,私所慕仰。然四寶邈焉已遠,秦、漢未聞有良匹。是以求之曠年,未遇厥真;私願不果,飢渴未副。近見南陽宗惠叔稱君侯昔有美玦,聞之驚喜,笑與抃俱。當自白書,恐傳言未審;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轉言鄙旨。乃不忽遺,厚見周稱。鄴騎既到,寶玦初至;捧跪發匣,爛然滿目。猥以矇鄙之姿,得觀希世之寶;不煩一介之使,不損連城之價;既有秦昭章臺之觀,而無藺生詭奪之誑。嘉貺益腆,敢不欽承!’繇報書曰:‘昔忝近任,並得賜玦。尚方耆老,頗識舊物;名其符采,必得處所。以為執事有珍此者,是以鄙之,用未奉貢;幸而紆意,實以悅懌。在昔和氏,殷勤忠篤;而繇待命,是懷愧恥。’”
〔四〕《魏略》曰:“孫權稱臣,斬送關羽。太子書報繇,繇答書曰:‘臣同郡故司空荀爽言:“人當道情。愛我者,一何可愛!憎我者,一何可憎!”顧念孫權,了更嫵媚。’太子又書曰:‘得報,知喜南方。至於荀公之清談,孫權之嫵媚;執書嗢噱,不能離手。若權復黠,當折以汝南許劭月旦之評。權優遊二國,俯仰荀、許,亦已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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