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史部/ 三國志/ 陸遜傳 翻譯

陸遜,字伯言,吳郡吳縣人。他最初的姓名叫陸議。世代是江東的名門大族。陸遜從小死了父親,跟隨祖父的兄弟廬江太守陸康在當地官署居住。袁術與陸康有讎隙,將要進攻陸康;陸康把陸遜和親屬送回了吳縣:陸遜比陸康的兒子陸績大幾歲,所以爲他總管家務。

孫權擔任討虜將軍統管大事之後,陸遜二十一歲,開始出來在孫權的將軍府做官。歷任東曹、西曹的令史。出外任海昌縣屯田都尉,併兼管該縣行政事務。海昌縣連年大旱,陸遜開倉發糧以賑濟貧民,又勉勵督促他們從事農耕養蠶,老百姓依靠他才渡過難關。

當時的吳、會稽、丹楊三郡有很多逃亡到深山去的山越人和其他人,陸遜向孫權陳述有利和恰當的建議,請求前去招募這些人。會稽郡中山區叛匪的大頭目潘臨,以往一直在當地形成禍害,經過一年多都沒有抓到他。陸遜用手下招募的士兵,討伐平定險峻深山中潘臨的武裝力量,所到之處無不服從,部下人馬已擴大到二千多人。鄱陽郡的叛匪首領尤突起兵作亂,陸遜又前往討伐。升任定威校尉,率軍駐紮在利浦。

孫權把哥哥孫策的女兒,許配給陸遜爲妻,多次向他諮詢政治事務問題。陸遜建議說:「當今豪強人物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到處擁兵割據,兇惡的曹操則像豺狼窺視著江東;要想戰勝敵人平定動亂,沒有強大的軍隊不能成功。而江東山區過去一直作亂的叛匪,則依憑深險山地猖狂活動;心腹之患不去除,難以謀取遠方的地區:可以大規模部署軍隊圍取山區中的各類人口,挑選其中的精強力壯者充當士兵。」

孫權採納了他的計策,任命他爲帳下營右部分隊的指揮官。恰好這時丹楊郡的叛匪首領費棧接受了曹操送來的官印、絲綬,煽動山越人作亂,充當曹操的內應。孫權派遣陸遜去討伐費棧,費棧的黨羽多而陸遜帶去的兵少。陸遜就多樹旗幟,到處分布打鼓吹號的士兵來迷惑敵人;然後在夜晚潛入山谷之中,突然敲起戰鼓吶喊著向前發動攻擊:費棧的隊伍立時被擊潰。

陸遜乘勝在東面的丹楊、吳、會稽三郡山區,部署軍隊圍取山區的各類人口:其中強壯者充當士兵,瘦弱者補爲在冊的民戶,一共取得精兵幾萬人;過去一直作惡的叛亂武裝被清除,所到之處社會秩序一片安寧,任務完成後他回到蕪湖駐紮。會稽郡太守淳于式呈上表章控告陸遜在當地圍取山中的各類人口時,把良民也冤枉抓走,使老百姓大受驚擾。

陸遜後來到達都城,與孫權談話之間,稱讚淳于式是一位好官。孫權說:「淳于式控告您而您舉薦他,爲什麼?」陸遜回答說:「淳于式的本意是想養育民眾,所以上告我。如果我再詆毀他來擾亂主公的思想,此風不可長啊!」孫權說:「這確實是有道德的人所作的事。不過別人做不到呀。」

呂蒙稱病,從上游回返建業。路經蕪湖時陸遜前往看望他,說:「關羽與您的防區接壤,爲什麼離開駐地遠赴下游呢?後面防區不是令人擔憂麼?」呂蒙回答說:「確實如您所說的那樣,不過我的病勢沉重啊。」陸遜說:「關羽以他的驍勇膽氣自矜,處處凌駕於他人之上。他剛剛立了擒獲魏將于禁的大功,心中驕傲放縱;只想往北方推進,卻沒有顧忌我們。如果他聽說您得病,必然更沒有防備;現今出其不意發起進攻,自然可以擒獲制服他。您到下游見到主公,應當和他好好謀劃計策。」呂蒙說:「關羽素來勇猛,既難以和他對敵;而且他又據有荊州,施捨恩德建立了很高的威信;加之剛立下大功,膽氣更盛:不容易謀取他啊。」

呂蒙到了都城建業,孫權問道:「誰可以代替您呢?」呂蒙說:「陸遜對問題的思考相當深遠,才能可以承當重任,我看他作的規劃考慮,終究可以重用;而且他還沒有流傳遠方的聲名,關羽不會顧忌他:不再會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如果使用他,應當叫他在外面隱藏鋒芒,暗中觀察形勢上有利的機會,然後可以制服關羽。」

孫權就徵召陸遜,任命他爲偏將軍、右部督,代替呂蒙鎮守上游。陸遜前往長江上游的駐地陸口之後,寫了一封信給關羽說:「此前將軍您觀察曹操的破綻而行動,以軍事紀律指揮部隊;小動刀兵就取得巨大勝利,功勞是何等巍然不凡啊!敵國慘遭失敗,對於盟友自然有利,所以我們一聽到喜訊就高興得用手敲打節拍;並衷心希望您能席捲北方,從而共同扶助漢朝的統治。最近我這個辦事不敏捷的人,接受委任來到西面;非常仰慕將軍的風采,很想聽到您的種種好指教。」

又說:「魏將于禁等被擒獲,遠近的人都喜悅讚歎。認爲將軍您的功勳,足以長留世間。即使是從前晉文公的城濮大捷,韓信擊敗趙國大軍的謀略:都不能超過了。聽說魏將徐晃等又帶領步兵、騎兵前來駐紮,對將軍您進行窺視。曹操可是一個狡猾的敵人啊,憤恨時不會考慮後果;恐怕他會悄悄增兵,以求一逞;雖然說他的軍隊疲乏,卻依舊驍勇強悍。而且戰鬥勝利之後,常常會有輕敵之心;古人憑藉策略,所以在大捷之後更加警惕。但願將軍您廣爲制定方略計謀,以便獨自取得全勝。我是一介書生,做事粗淺遲緩,忝任了我不能勝任的職務;喜歡鄰國的威望德澤,所以樂於傾吐內心所有的話;雖然不一定合乎將軍您的奇謀妙策,依然可以聽一聽。倘若將軍明白了解我對您的景仰之情,就會對我的建議有所考慮了。」

關羽看了陸遜的信,頗有表示謙卑和仰仗自己的意思,心裡大爲放心,不再有什麼顧忌。陸遜詳細報告了關羽的種種情況,陳述了可以擒獲他的計劃要點。孫權隨即祕密出動軍隊沿長江而上,派呂蒙與陸遜指揮前部各軍,到達之後立即攻克公安、江陵。

陸遜又徑直向上游前進,兼任宜都郡太守,升任撫邊將軍,封華亭侯。劉備委派的宜都郡太守樊友丟下地盤逃跑,郡內各縣行政長官和少數族首領全部投降。陸遜請求孫權給一批金、銀、銅質官印,用來授給剛剛降附的人。這一年是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時間在十一月。

陸遜派遣將軍李異、謝旌等帶領三千人馬,進攻蜀將詹晏、陳鳳。李異率領水軍,謝旌帶領步兵,首先在險要地形處截斷敵軍後路;然後發起攻擊擊潰詹晏等人,生擒了陳鳳。陸遜又進攻蜀國房陵郡太守鄧輔、南鄉郡太守郭睦,打得對方大敗而逃。秭歸縣的豪強大族文布、鄧凱等人,糾合了幾千少數族的人馬,接受西方蜀國的指揮。陸遜又部署謝旌等人擊潰文布、鄧凱的軍隊。文、鄧二人脫逃,蜀國用他們爲將領。陸遜讓人去勸誘,文布帶領部下回來投降。在這場戰役中陸遜先後斬首、俘虜、招納的人員,總數達到幾萬人。孫權提升他爲右護軍、鎮西將軍,晉封婁侯。

當時荊州的人物剛剛歸附吳國,在仕途上有的人還沒有得到位置。陸遜爲此呈上奏疏說:「從前漢高祖承受天命爲帝,立即招納邀請優秀不凡的人才;光武皇帝中興漢室之後,大批傑出人物都來效力。如果真是能夠振興道義和教化的英賢,他們會一律歡迎而不計較其地區的遠近。而今荊州剛剛平定,這裡的人物在仕途上還不通達;爲臣懇切請求,對他們普遍施予養育提拔的大恩,讓他們一併得到貢獻自己力量的機會。這樣四海之內的民眾就會伸頸仰慕,一心想歸附具有盛大教化的吳國。」孫權認真採納了他的建議。

孫權黃武元年(公元 222),劉備率領大眾殺向吳國西部邊界來爲關羽報仇。孫權任命陸遜爲總指揮官,授予節杖,指揮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將共五萬人馬前去抗擊。

劉備從巫峽、建平郡起,連接軍營外圍的防護工事直到夷陵縣地界,建立了幾十處營地;用黃金、錦帛、爵位等賞賜來引誘煽動附近地區的各少數族。然後委派將軍馮習爲前線總指揮官,張南爲先鋒,輔匡、趙融、廖淳、傅彤等將擔任分隊指揮官;先派大將吳班帶領幾千人馬向東推進到平原地帶建立營寨,想以此挑戰。

眾將都想出擊。陸遜卻說:「這必定有詐,我們暫且看看再說。」劉備知道此計行不通,只好帶領八千伏兵,從後面的山谷中出來。陸遜說:「之所以不讓諸位去攻擊吳班,是因爲我揣測他們必定有花招的緣故啊。」

這時陸遜向孫權上了一道奏疏說:「夷陵縣屬於要害之地,是國家的西大門;雖然容易占領,也容易丟失。一旦丟失不只是要損失一個郡的地盤,而且荊州安全也將變得令人擔憂。現今和敵軍爭奪這裡,將會使事情一定成功。劉備違背天理,不守自己的巢穴,而敢前來送死。爲臣雖然沒有才能,憑藉大王的神威,以正義討伐邪惡,攻破打垮他是近期就會實現的事。考察劉備前後用兵情況,敗多勝少;由此推論,對這場大戰的前景不必要擔憂。爲臣最初還顧忌他會從水陸兩路齊頭並進,而今他反而丟下船隻上岸步行,處處紮營。觀察他的布置,必定沒有其他變化;爲臣跪請大王高枕安臥,不要憂心掛念。」

這時眾將都說:「進攻劉備應當在最初他剛入境的時候。現在讓他深入境內五六百里,相互對峙了七八個月,他的各處要害都已經堅固防守:攻擊他必定無利了。」陸遜說:「劉備是狡猾的敵人,經歷的事情多;他的軍隊剛集中時,思慮精密專注,這時是不能去打擊他的。現今他停留已久,一直沒有占到我們的便宜;士兵疲勞意志沮喪,計謀再也想不出來。夾擊這一大敵,正在今天!」

於是下令先進攻一處敵營,結果失利。眾將都說:「這是白白讓士兵送死啊!」陸遜卻說:「我已知道擊破敵人的辦法了!」立即指示前鋒士兵每人手持一束干茅草,用火攻的戰術發起襲擊。一旦火勢形成,陸遜即率領各軍同時猛攻;結果斬下張南、馮習和少數族首領沙摩柯等人的頭顱,攻破敵軍營寨四十多座。劉備的部將杜路、劉寧等人,逼得走投無路只得投降。劉備本人倉皇逃到馬鞍山上,布置軍隊在周圍保護自己。陸遜督促各軍從四面逼近,蜀軍登時土崩瓦解,被殺死的有上萬人。

劉備在晚上逃跑,命令沿途管理驛站的人擡上自己,並點火燒燃木質鐃柄甚至鎧甲以阻斷後面的追兵:勉強逃脫進入白帝城。他所有的舟船器械,水軍和步兵的軍用物資,一下子全部損失光;死屍漂浮水面,布滿長江衝往下游。劉備羞怒萬分,說:「朕竟然受到陸遜的打擊和欺辱,豈不是天意麼!」

當初,孫桓單獨率領了一支人馬到夷道縣進攻劉備的前鋒部隊;被劉備包圍,向陸遜求救。陸遜說:「還不能去救他。」眾將說:「孫將軍是大王的家族成員,被包圍已面臨困境,爲什麼不去救他?」陸遜說:「孫將軍很得人心,城池牢固糧食充足,無須擔憂!等到我的計謀施展,將會不用出兵救他,而包圍自行解除。」等到陸遜的方略充分施展,劉備軍隊果然逃跑崩潰。孫桓後來見到陸遜時說:「此前確實怨恨您不來援救。到了今天,才知道您的調度自有成竹在胸啊!」

在抵禦劉備的時候,軍內各位將軍有的是孫策時代就馳騁疆場的老將,有的是孫權的宗親貴戚;各自有驕傲和仗恃的本錢,都不聽從陸遜的指揮。陸遜手按寶劍厲聲說道:「劉備是天下知名的人物,連曹操都怕他;而今侵入我國境界,這是一個強勁的對手啊!諸君都承受了國家的恩典,應當和睦團結,共同消滅這個敵人,報答上面所賜的恩典;而現在大家卻不聽指揮,這很不成道理!我雖是一介書生,卻受命於主上。大王之所以委屈諸君使你們接受我的指揮,是因爲我還有那麼一點可取的才能,能夠忍辱負重的緣故。大家要承擔各自的任務,豈能隨便推辭!軍令有恆定的條文,大家絕對不能違犯啊!」到了攻破劉備,計謀大多出自陸遜:眾將這才心悅誠服。孫權聽說這些情況後,對他說:「您爲什麼當初不報告眾將違背您的指揮呢?」陸遜回答說:「爲臣受恩深重,擔任的職務超過了我的才能。再說這些將領,有的可以擔任心腹大臣,有的能夠充當戰將,有的是功勳卓著的元老:都是大王應當與之共同完成大業的人物。爲臣雖然平庸怯懦,卻暗自傾慕藺相如、寇恂向對方忍讓的風範,以便成就國家大事。」

孫權哈哈大笑連聲說好。於是提升陸遜爲輔國將軍,兼任荊州牧,隨即改封江陵侯。當時劉備暫駐在白帝城,徐盛、潘璋、宋謙等將各自爭相上表章,說:「劉備必能擒獲,請求再次發起進攻。」孫權詢問陸遜的意見,陸遜與朱然、駱統都認爲:「曹丕正在大規模調集兵馬,表面上的託詞是說幫助吳國討伐劉備,其實暗中有險惡用心。所以自行決定撤回大軍。」沒有多久,魏軍果然出動,吳國在三個方向上受到敵人的大舉進攻。

接著劉備因病去世,兒子劉禪繼位。諸葛亮執政,與孫權講和結成聯盟。政事當中應當處理的問題,孫權總是叫陸遜告訴諸葛亮;並且刻了一方自己的印章,放在陸遜那裡。孫權每次寫給劉禪、諸葛亮的信,也常常在送往蜀國的途中經過荊州時,拿給陸遜看;措辭輕重內容可不可以,有欠妥之處,立即叫他改正,然後用孫權的印章加封之後送走。

黃武七年(公元 228),孫權讓鄱陽郡太守周魴欺騙魏國大司馬曹休說要投降:曹休果然出動全部人馬進入皖縣地界。孫權徵召陸遜授予他黃鉞,擔任總指揮官,前去迎戰。曹休覺察到情況不對,對自己受騙上當很感羞恥;仗恃自己兵馬精銳而眾多,強行上前交戰。

陸遜自己統領中部人馬,命令朱桓、全琮統領左部、右部的人馬充當兩翼,三路並進。果斷衝擊曹休的伏兵,並趁勢將敵軍主力擊潰趕跑;乘勝追擊,直到夾石。斬首俘獲敵軍上萬人,得到對方的牛、馬、驢、騾和軍車上萬輛,敵軍的軍用物資和器械全部損失乾淨。曹休回去之後,氣得背上發了大毒瘡而去世。

凱旋的各路軍隊整頓隊伍,威風凜凜經過當時的都城武昌;孫權命令左右的侍從用自己的傘蓋,爲陸遜打著讓他進出宮殿大門。凡是賞賜給陸遜的,都是御用物品中的上等珍寶,在當時沒有人能比。慶功活動完了之後孫權讓陸遜回到西陵駐紮。

黃龍元年(公元 229)孫權稱帝,提升陸遜爲上大將軍、右都護。

這一年,孫權東巡而遷都建業;留下太子、皇子、尚書、九卿等在武昌。徵召陸遜到武昌輔佐太子孫登,同時負責治理荊州全境以及鄰近的揚州豫章、鄱陽、廬陵三郡,督辦國家的軍政要務。

當時孫權的兒子建昌侯孫慮在廳堂之前作鬥鴨的圍欄,在上面很搞了點小巧的裝飾花樣。陸遜神色嚴肅地對他說:「君侯您應當勤奮閱讀儒家經典以求更新思想不斷進步,用這種東西來做什麼?」孫慮立即把鬥鴨的圍欄拆毀。

射聲校尉孫松是孫權的侄兒,在宗族子弟中關係與孫權最親近。他所指揮的軍隊陣形不整齊,陸遜當著他的面把他的主管官員剃光頭髮送去做苦工。

南陽郡人謝景很讚賞魏國臣僚劉廙的先刑罰後禮義論點,陸遜呵斥謝景說:「禮義高於刑罰的歷史已經很久了!劉廙用瑣細的詭辯來違背古代聖人的教導,全都是錯誤的。您如今擔任太子的侍從官員,應當遵守仁義以顯揚太子的道德;像這一類的論調,不能再講了!」

陸遜雖然身在京城建業之外,卻一心憂慮國事。他上奏孫權陳述當時的政事說:「爲臣認爲法令過於嚴厲,下面違犯的就會增多。近年以來,將領官員有不少人被治罪,雖然他們自己不謹慎應當受到責備;但是現今天下尚未統一,應當考慮進取的大事:所以最好稍微施恩給予寬恕,以安定下面的情緒。再說政治事務日益增多,使用優秀能幹的人才是當務之急;因此只要不是奸惡汙穢腐蝕了肌體,其罪過難以容忍的人,都請陛下能再度使用,讓他們有機會發揮力量並作出成效。這是聖明帝王忘記臣僚過錯牢記他們的功勞,從而完成大業的方法。從前漢高祖不計較陳平的缺點,採用他奇妙的謀略;終於建立了功勳和基業,美名流傳千載。總之,嚴刑峻法,不是帝王興隆政治的內容;有罰無恕,也不是招引遠方民眾來歸順的宏偉規劃啊。」

孫權想派一支非主力部隊去攻取夷洲和朱崖的人口,把這兩方面的打算都告知陸遜徵求意見。陸遜呈上奏疏回答說:「愚臣認爲天下尚未平定,確實需要大量的人力,以完成政治事務。如今戰爭已經進行了多年,現有的士兵數量減少。陛下聖心十分憂慮,以至於廢寢忘食;所以計劃到遠方的夷洲去獲取人口充當士兵,以成功大事。但是爲臣反覆考慮,也沒有看到這樣做的好處;因爲乘船航行上萬里去攻取,風浪難以預測;那裡的百姓不服這裡的水土,必定要患流行性傳染病。驅使現有的士兵,經歷不毛之地;想增加兵員卻反而會減少兵員,想獲利卻反而會受害。至於朱崖這地方處於邊遠的險要位置,那裡的民眾就像禽獸一般愚昧;得到他們對成功大事沒有什麼幫助,沒有他們對我們的軍隊也沒有什麼損害。如今江東的現有兵力,已經足以用來謀劃大事,只是應當積蓄起力量再動用罷了。從前長沙桓王到江東奠定基礎的時候,手下的人馬還不到一個旅也就是二千人,卻開創了大業。陛下承受天運,從而擴展疆土平定了長江以南。愚臣聽說治理動亂討伐叛逆,要有軍隊才能顯示威力;但是耕田養蠶供給衣食,則是民眾的本業;何況現今戰爭未能停止,老百姓中饑寒交迫者很多。愚臣認爲現在最好是休整養育士兵百姓,減少他們的租賦;士兵能夠和睦團結,我們再用道義來激勵他們的勇氣。那麼曹魏占領的北方就可以平定,全國也將歸於一統了。」

孫權仍然派兵到夷洲攻取人口,結果真的是得不償失。

到了公孫淵違背盟誓殺死吳國使者時,孫權又想親自率軍前往遼東征討。陸遜呈上奏疏勸諫說:「公孫淵憑藉遼東險要堅固的防禦,扣留我國的使者,也不貢獻當地的駿馬,確實應當仇恨他。這些侵擾中原的少數族,從未受到中原王朝的教化;像野鳥一樣流竄在邊荒地區,抗拒天子的軍隊。以至於使陛下勃然震怒,想以天子之尊乘坐輕飄飄的船越過大海去征討,不考慮危險而走進結果難以預測的境地。如今天下動盪,羣雄像猛虎一樣相互爭奪;強有力的人物積極活動,聲音高昂虎視眈眈。陛下具有非凡的軍事天才,順應天運而生;在烏林擊破曹操,在西陵打敗劉備,在荊州擒殺關羽。這三個敵人都是當代的英雄豪傑,然而陛下全部摧垮了他們的鋒芒。您聖明教化所安撫的地區,方圓上萬里的民眾無不歸心;正在著手掃平中原,實現統一天下的宏大謀劃。可是現今陛下卻不能忍下小小的憤恨,大發雷霆之怒;違背古人『有錢人家的子弟不坐在屋簷正下方』的告誡,不重視天子的尊貴:這是讓爲臣感到迷惑的事情。爲臣聽說有志行走萬里的人,不會在中途停下腳步;有志謀取天下的人,不會費心去想瑣細問題以損害大事。而今北方的強敵陳兵邊境,邊遠地區還有不服從的叛亂分子;陛下一旦乘船遠征,敵人必定要伺機侵犯;災禍出現再來擔憂,那就後悔不及了。如果使統一大業及時成功,那麼公孫淵不用討伐也會自己來降服;現在陛下可惜遠方遼東的人口和馬匹,怎麼獨獨要想拋棄江東萬分安全的根本基業而不可惜它呢?請求陛下停止出動大軍,以威懾大敵曹魏;早日平定中原,使光輝照耀未來。」

孫權終於採納了他的意見。

嘉禾三年(公元 234),孫權率領大軍北征魏國,同時派陸遜與諸葛瑾進攻襄陽。陸遜命親近的侍從韓扁帶上表章去呈送孫權;在帶著孫權批覆回來的路上,韓扁在沔水一帶碰上敵人,敵人進行攻掠巡查時抓到了他。諸葛瑾聽到此事後非常恐懼,給陸遜寫信說:「陛下的大軍已經回國,敵人又抓到了韓扁,完全知道了我們的虛實。再說現在沔水將要枯乾,應當趕快離開這裡!」陸遜沒有回答他,卻正忙著催人種葑、豆,又和眾將一起像往常那樣下棋、射箭取樂。

諸葛瑾說:「伯言多智謀,他應當有辦法。」於是親自來見陸遜,陸遜說:「敵人知道陛下已經凱旋,不再有什麼擔心,得以集中力量對付我們。而且他們已經扼守了各處要害之地,我們的將士情緒不安;所以我自己要顯示鎮定以安定軍心,施用變化手段,然而才能安全撤出。如果現在立即表示要退走,敵人會認爲我們害怕;一旦趕來進逼,那就必敗無疑了!」

於是他和諸葛瑾祕密商定計策:讓諸葛瑾指揮船隊,自己則帶領人馬,突然向襄陽城進軍。敵人素來害怕陸遜,趕忙回去保衛城池。這時諸葛瑾立即帶領船隊撤出;而陸遜則不慌不忙整理部隊,張揚聲勢,步行前往上船,敵人完全不敢來攻擊。大軍到達白圍,假託要停下來打獵,暗中卻派遣將軍周峻、張梁等襲擊敵方江夏郡的南新市、安陸、石陽等縣。石陽縣的集市繁榮,周峻等突然殺到,人們都丟下貨物逃進城去;城門因人多而阻塞無法關上,敵軍只好砍殺自己的百姓,才把城門關閉。總計吳軍斬殺和俘虜對方共有一千多人。

對於活捉的俘虜,陸遜下令要好生保護,不准部下騷擾欺侮。凡是帶有家屬的,允許他們去照料探視。如果有丟失妻室兒女的,立即給予衣服口糧,熱情慰問一番,然後放他們回去;有的受到感動後傾慕吳國,回去帶上家屬來投奔。鄰接的魏國境內人民歸向陸遜,江夏郡的功曹趙濯、弋陽郡的守將裴生以及少數族首領梅賾等,都率領部下前來投降他。陸遜都不惜拿出大量財物布帛,用來救濟撫恤他們。

魏國的江夏郡太守逯式兼領兵馬,常常在邊境進行侵害;而他與魏軍中老將文聘的兒子文休素來不和。陸遜聽到這些情況,就假造了一封回答逯式的信說:「得到您的報告我心中很表同情,知道您與文休長久以來結下仇怨,勢不兩立,所以想來歸附。我已自行決定把您祕密送來書信隨同我的表章報告朝廷,並準備挑選人馬前來迎接您。您應當暗中做好動身準備,再通知出動的確切日期。」

陸遜把這封信放到邊界上,逯式的士兵撿到之後向他報告;逯式心中惶恐,只好主動送妻室兒女到洛陽做人質。從此逯式的將士不再親近附從他,後來被免職。

嘉禾六年(公元 237),中郎將周祗請求在鄱陽郡招募軍隊,孫權把有關公文下達給陸遜徵求意見。陸遜認爲:「這個郡的人民易於擾動而難以安定,不可讓周祗去招募,恐怕會引起叛亂。」而周祗堅持要求這麼做。郡內的百姓吳遽等,果然起兵作亂殺死周祗,攻陷各縣。豫章、廬陵二郡長期作惡的人,也一起造反響應周遽。

陸遜一聽消息,立即自行決定出兵討伐並將其擊潰,吳遽等人相互跟著投降;陸遜從中選取了精兵八千人,上述三郡秩序恢復平定。

當時的中書典校郎呂壹,竊據玩弄權力,擅自作威作福。陸遜與太常潘濬都感到憂慮,談到此事甚至淚流滿面。後來孫權誅殺了呂壹,並深深自責。事情經過記載在本書《吳主傳》中。

官員謝淵、謝厷等人各自上奏陳述有利和適當的建議,都想興修或改建各種土木工程以爲國謀利。孫權把他們的上書下達給陸遜徵求意見。

陸遜說:「國家以民眾爲根本:富強由民眾的力量形成,財富由民眾的勞動創造。民眾的人口繁衍而國家衰弱,民眾生活貧困而國家強盛的情況,是從來沒有的。所以統治國家,得到民眾就能治理好,失掉民眾就會出現動亂;如果民眾得不到利益,要想讓他們充分發揮作用取得實效,也是困難的事。所以《詩經·假樂》一詩才有『有利於民眾有利於官員,君主才會得到天賜的福分』這樣的感歎。爲臣請求陛下施予恩澤,安定和拯救百姓。幾年之後,國家的財政收入稍微多一些後,再作其他的打算。」

赤烏七年(公元 244),陸遜代替顧雍爲丞相。孫權爲此下詔說:「朕沒有德澤,順應天命登上帝位;天下還未統一,奸賊惡棍充斥於道路;所以朕日夜恐懼得戰戰兢兢,連照鏡子梳洗和打盹的時間也沒有。想到您天資聰明睿智,光輝的德行顯著長久;擔任高級將領統率大軍,多次幫助國家消除禍難。凡是建立了超越世人的功勳者,必定要承受光榮盛大的優寵;懷有文武兩方面才能者,必定要擔當國家的重任。從前伊尹使商湯的事業興隆,呂尚統兵扶助周朝;這治理內政和對外用兵兩方面的職責,您確實兼而有之。現今任命您爲丞相,特派代理太常傅常,持有節杖,前來授給您丞相的印章、綬帶。您要培養顯示光輝的德行,建立美好的業績;恭敬服從天子的命令,安定四方。啊!您的任務是總領朝廷大臣,訓導百官,能不恭敬去辦嗎?您可要勉勵自己呀!同時,依舊兼任荊州牧、右都護,兼管武昌的公務。」

在此之前,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兩處宮府的侍從官員都有不少空缺;所以京城內外的在職官員,很多人都把自己的子弟派去作太子和魯王的侍從。全琮向陸遜報告說自己也想這麼辦,陸遜給他的回信中認爲:「子弟如果有才能,用不著擔憂沒有官做,不應當私自派出去謀取名利;如果子弟不成才,那終究要招致災禍。而且聽說在京城建業的太子、魯王地位相當,必定會有厚此薄彼的情況出現,這是古人的大忌啊。」全琮不聽,他的兒子全寄,果然支持親附魯王孫霸,輕率地進行勾結和陷害的活動。陸遜寫信給全琮說:「您不效法金日",而把阿寄留在魯王宮中,終歸要給您的家族招惹禍事的。」全琮不但不聽他的話,反而和他產生情誼上的裂痕。

到了太子孫和有可能被廢黜的議論出現後,陸遜呈上奏疏說:「太子代表正統,地位應當像巨石那樣穩固;魯王只是藩王和臣僚,最好使他們的恩寵等級有所差別;這樣的話他們二位都各得其所,上下都得到安定。爲臣謹叩頭流血向陛下報告。」

他一連呈上了三四封奏疏,又請求到京都,想親口向孫權說明嫡庶的分別,以匡正孫權的過失。他的請求既沒有得到允許,而他的外甥顧譚、顧承、姚信,又都因爲親附太子,冤枉被撤職流放。另外太子太傅吾粲因多次與陸遜相互寫信通消息而被治罪,送進監獄處死。

孫權又不斷派出宮廷使者去責備陸遜,陸遜因極度氣憤而去世。終年六十三歲。死後家裡沒有多餘的財產。

當初,暨艷有設立營府用來安置被淘汰官員的打算,陸遜勸阻他,認爲這樣做肯定要招來災禍。又對諸葛恪說:「在我上面的人,我一定尊重他們與之一同晉升;在我下面的人,一定扶持他們。而今我看您對上面是氣勢凌人,對下面又極度輕蔑:這樣做不會有保全自己的基礎啊。」還有廣陵郡人楊竺年輕時就有了聲名,而陸遜認爲他終究會失敗,勸楊竺的哥哥楊穆,儘早與之斷絕親族關係分開生活:陸遜就像這些事例所表現的那樣具有先見之明。

他的長子陸延,早年夭折。次子陸抗,繼承了他的爵位。孫休繼位爲帝之後,追諡陸遜爲昭侯。

陸抗,字幼節。是孫策的外孫。陸遜去世時,他二十歲。被任命爲建武校尉,率領陸遜部下當中的五千人馬。

陸抗護送父親的遺體回東面的故鄉吳縣安葬,途中到都城建業向孫權謝恩。孫權用楊竺告發陸遜的二十件事情,追問陸抗,先禁止他與外界賓客來往,然後派宮廷的特使當面質問;陸抗不用回頭詢問別人,獨自對每件事情逐條回答:孫權的怒氣逐漸消散。

赤烏九年(公元 246),陸抗升任立節中郎將。與諸葛恪交換位置後轉移到柴桑縣駐紮。陸抗臨走,全部把城牆圍柵修補完好,牆壁房舍也修繕一新;住宅和周圍的桑樹、果樹,都不准隨便毀壞。諸葛恪進駐營地時,一切都像新修造的一樣;而諸葛恪自己在柴桑的老營地,卻到處都有毀壞:相比之下他深感慚愧。

太元元年(公元 251),陸抗到京都建業治病。病好了之後應當回駐地,孫權流著眼淚與他告別,對他說:「朕此前聽用讒言,與您父親的關係不深固,因此又還對不住您!朕前後追問你們父子的文書,一概用火焚燒了:不要讓別人看到啊!」

孫亮建興元年(公元253),陸抗升任奮威將軍。太平二年(公元257),魏將諸葛誕獻出壽春城投降;孫亮任命陸抗爲柴桑戰區軍事指揮官,率軍趕赴壽春,擊敗前來剿滅諸葛誕的魏軍牙門將、偏將軍等。因功升任征北將軍。

孫休永安二年(公元 259),陸抗升任鎮軍將軍,指揮西陵戰區的軍隊,負責的長江防區從關羽瀨一直到上游與蜀國白帝城接壤處。第二年,朝廷又授予他節杖。

孫皓即位爲帝,陸抗升任鎮軍大將軍,兼任益州牧。建衡二年(公元 270),大司馬施績去世;孫皓任命陸抗爲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五個長江防區的總指揮官,指揮部設在樂鄉。

陸抗聽說京城的政令多有失誤,深爲國家的前途憂慮。就呈上奏疏說:「爲臣聽說道德都相當時,人多的君主將戰勝人少的君主;而力量都相等時,安定的國家將制服危險的國家:這大概就是六國被強大的秦國兼併,項羽被漢高祖壓倒的原因。而今曹魏這個大敵占領控制了從故都洛陽到邊疆的各類地區,不單是像戰國時秦國那樣只擁有關西一隅;總計曹魏割據了漢朝全國十三州中的九個州,豈止是像漢高祖最初那樣只得到鴻溝以西的地盤而已啊。現今我國不像戰國時的六國有聯盟作外援,就內部實力而言也沒有項羽的西楚國強大,各類政事辦得不好,黎民百姓並未安定;而議論政治的人不斷誇口仗恃的,只是長江和高山,說它們圍繞和屏障著國家的領土。其實這都是保衛國家的最次要憑藉,而不是明智的人首先考慮的東西。爲臣每次回想遙遠的戰國時期各國生存滅亡的徵兆,又旁觀最近蜀國覆滅的原因;考察典籍所說的道理,再用實際事例作驗證;總是會在半夜撫枕難眠,看到飯菜吃不下去。從前匈奴沒有消滅,霍去病拒絕爲自己建造私宅;漢朝的政治沒有走上正軌,賈誼爲之哀哭。何況爲臣具有皇族的血緣關係,世代承受了光榮和寵任;生命和聲名的興衰,都與國家的命運密切相關;無論是生死聚散,從道義上說都不能苟且;因此才日夜憂慮,一想到國家前途就心情悲傷。侍奉君主的原則,是寧肯冒犯他也不欺騙他;作爲臣僚的節操,是舍己而盡忠。謹陳述當前政治上應當改進的十七條如下。」

由於陸凱這十七條的內容文本散失,所以此處不能記載。

當時孫皓的寵臣何定操縱權力,宦官也來干預政治。陸抗呈上奏疏說:「爲臣聽說開創國家繼承政權,都不能使用小人;而安於讒言寵信小人,更是《左傳》提到唐堯政治狀況時的明確告誡。所以《詩經》中《小雅·節南山》一詩對使用小人發出責備和歎息,孔子也對小人的難以相處而歎息不止。自春秋時期以來,直到秦、漢二朝,凡是國家遭到覆滅的厄運,無不是聽信小人而造成的。小人不明事理和道義,見識又短淺;即使他們竭力盡忠,依然也值不得信任;何況他們還是素來深藏奸心,憎惡和喜愛的感情變化無常啊?他們如果擔心自己會失去利益,那就什麼事也幹得出來。而今陛下讓他們充當耳目,授給他們專斷的威權;而希望國家有和諧興旺的景象產生,政治上整肅清明的教化出現: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如今現有的官員,特別出色的人才雖然少;然而他們當中有的是官員的後代,從小就在道義教育方面受到薰陶;有的在清寒艱苦的家境中成長自立,其品質才能足以爲國家所任用;因此可以根據他們的才能授給職務,抑制和貶黜小人。然後風俗教化才能清靜,各項政事才不會出現醜惡現象。」

鳳凰元年(公元 272),西陵戰區的軍事指揮官步闡憑藉西陵縣城舉兵反叛,派使者去投降晉國。陸抗聽說此事的當天,即部署各軍,命令將軍左奕、吾彥、蔡貢等徑直趕往上游的西陵。指示各軍營:重新構築一條嚴密的包圍工事,從赤溪一直到故市;對內圍攻步闡,對外防禦晉軍。晝夜催促,好像晉國的援軍已經趕到面前一般,士兵都感到太辛苦。眾將勸告他說:「現今憑藉三軍的銳氣,趕緊進攻步闡;等到晉國援軍趕來,步闡必定可以攻克。要包圍工事幹什麼,而不惜耗盡士兵和民工的力量啊?」

陸抗說:「這座西陵城所處的地勢既險固,而且城中糧食充足;加之建造的防禦器械,都是我從前在這裡駐防時所作的精密規劃。而今反過來進攻西陵,不是一下子就能攻下的,北方的救兵卻必定會趕到;到來時我們沒有防禦工事,用什麼來抵抗?」

眾將都想出兵進攻步闡,陸抗每次都不准。宜都郡太守雷譚的請求極爲懇切;陸抗想讓大家信服,聽從他去進攻一下:果然未能得手。

包圍圈剛剛合攏,晉國的車騎將軍羊祜已率軍指向江陵;眾將都認爲陸抗不應當離開江陵對岸的樂鄉前往上游的西陵督戰,陸抗卻說:「江陵的城池堅固兵力充足,沒有憂患。假如敵人攻克江陵,也必然守不住,所損失者小。但是一旦西陵方面的敵對勢力糾合,那麼在它南面的山區少數族都會出現動亂;這時的憂慮,就一言難盡了!我寧可丟棄江陵而奔赴西陵,何況江陵又還十分牢固啊!」

當初,江陵附近地勢平坦開闊,道路通暢便利;陸抗指示江陵戰區的軍事指揮官張咸,修築一道大堤堰來阻遏水流,讓水逐漸淹沒平原的中部,以阻斷外敵入侵和自己的士兵百姓逃跑出去。羊祜想藉助這片水面,用船運用軍糧,在表面上卻聲言要破壞堤堰以便步兵通過。陸抗聽到消息,命令張咸趕緊挖開堤堰。眾將都感到迷惑,一再勸阻陸抗而他卻不聽。羊祜到達當陽時,得知堤堰已被破壞,只好改船運爲車運,大大耗費了時間和人力。

晉國的巴東監軍徐胤率領水軍趕往建平,荊州刺史楊肇則直奔西陵。陸抗命令張咸堅守江陵;公安戰區的軍事指揮官孫遵巡視長江南岸以防禦羊祜;水軍指揮官留慮、鎮西將軍朱琬一同抵抗徐胤;而他自己則統率三軍,憑藉剛建成的包圍工事對敵楊肇。這時將軍朱喬、大營都督俞贊,逃去投降楊肇。陸抗說:「俞贊是軍中的老部下,知道我們的虛實。我一直憂慮少數族士兵素來沒有得到很好的演習訓練,如果敵軍前來進攻包圍工事,必定先攻他們所防守的這裡。」他立即在夜晚調換了少數族士兵,全部用老部下補充。

第二天,楊肇果然來進攻先前由少數族士兵防守的地段,陸抗命令部下轉過身來迎擊;飛箭、礌石如雨點一般飛出,楊肇的人馬死傷不斷。楊肇進攻了一個多月,無計可施,只好在一天夜晚逃走。陸抗本來想出兵追趕,可是顧慮到背後的步闡就像一頭把力量聚集在脖頸上的野獸,正準備窺測機會衝擊,兵力不能分散;所以只是敲起戰鼓召集軍隊,做出要追殺的樣子。而楊肇的士兵卻受到驚擾,都脫掉沉重的鎧甲空手逃跑。陸抗馬上派了一支小部隊跟蹤追擊,把楊肇打得大敗。羊祜等人也領兵退回。

陸抗隨即回過頭來攻陷西陵城;誅殺了步闡及其家族成員、重要將領官吏,以下的官兵和他們的家屬,經陸抗請求朝廷而得到赦免的共有幾萬人。戰鬥結束後他命令修復西陵城池和軍營圍柵,然後回到大本營樂鄉;臉上毫無自矜的神色,依然像平常那樣謙虛,所以很得部下將士的歡心。陸抗升任都護。

他聽說武昌左部的軍事指揮官薛瑩,被徵召進京關在監獄裡,就呈上奏疏說:「優秀的人才,是國家的上等寶物,皇朝的珍貴財富;他們使各種政事有條有理,使京城的四門出現和睦興旺的景象。已故的大司農樓玄、散騎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勖,都是人間的英才,當今的突出人物;開初蒙受了朝廷的恩寵,各自在官位上從容服務;然而又都很快被陛下誅殺,有的整個家族毀滅因而斷絕祭祀,有的則被流放到很邊遠的地方。《周禮》上有赦免賢才的法規,《春秋》中有寬宥君子的記載。《夏書》說:『與其殺了無辜的人,寧肯犯下不遵守成規定法的過失。』王蕃等人的罪名都還沒有確定,卻已被處死刑;他們心中懷著忠義,身體卻承受刀斧:豈不令人悲痛啊!再說已經處死的犯人,本來毫無知覺;又要加以焚燒然後把骨灰丟到水中漂流,或者乾脆把屍體拋棄到江河之濱:恐怕這不是前代聖明君王的正規法律,或許就是從前甫侯告戒過的事啊。因此才造成百姓悲哀恐懼,官員和民眾共同擔憂。王蕃、李勖是永遠消逝了,後悔也來不及;實在盼望陛下赦免樓玄出獄。而最近聽說,薛瑩又突然被捕受審。薛瑩的先父薛綜,在大皇帝時擔任尚書台的官職,文皇帝還是太子時他又擔任輔導老師。薛瑩繼承先人的事業後,努力培養品行建立名譽;現今他所犯的罪,完全可以寬宥。爲臣害怕有關部門的官員沒有詳細了解情況,如果再又加以誅殺,更加使民眾失望。請求陛下施捨像上天一般深廣的恩德,赦免薛瑩的罪過;憐憫眾多的罪犯,清理繁密的刑法條文。那天下人民就幸運得很了。」

當時軍隊頻繁出動,百姓疲乏窮困不堪。陸抗呈上奏疏說:「爲臣聽說《周易》重視隨從時勢,《左傳》讚美觀察敵人的破綻;所以要等到夏桀罪大惡極時商湯才動兵進攻,商紂荒淫暴虐無比時周武王才授給呂尚黃鉞前去消滅。如果時機不成熟,商湯也曾被夏桀囚禁,而周武王的軍隊也會從孟津掉轉旗幟撤回。而今我們不在富國強兵,加強農業積聚糧食上進行努力;使文武人才發揮作用,百官的府署中沒有荒廢職責的現象;宣布貶黜和晉升以激勵官員,實施獎賞和刑罰來表示勸勉和禁止;用道德訓導臣僚,用仁愛安撫百姓;然後順應天命藉助時運,席捲天下。反而聽從眾將追求聲名,窮兵黷武;動輒就耗費上萬的金錢,士兵痛苦憔悴。敵人並未因此而衰敗,我們倒已經元氣大傷了!現在只想爭奪當帝王的政治資本,卻看不清十倍百倍的利益;這倒是爲臣僚提供了營私舞弊的有利機會,對國家卻完全不是好事情。從前齊、魯兩國打了三仗,魯國前兩次都獲勝但是還沒有轉過腳跟就滅亡了。爲什麼呢?國家的大小不同啊。何況我們現今軍隊獲得的戰果,根本彌補不了損失呢!再說只依仗軍隊而失去民眾,是古代明確的鑑戒。現今確實應當暫時放棄進攻北方的小打算,積蓄士兵民眾的力量;觀察敵人的破綻等待機會,這樣今後才可能沒有悔恨。」

鳳凰二年(公元273),朝廷就地舉行儀式提升陸抗爲大司馬,兼任荊州牧。

第二年夏天,陸抗患病,呈上一封奏疏說:「西陵、建平,是國家的外圍;既處於益州的下游,又面臨晉國從西面、北面發起的夾攻。如果敵軍由此乘船順長江而下,頭尾相接的船隊一日千里;就像流星奔馳閃電掠過,轉眼之前就到達目的地;到時候根本不可能依靠其他地方的部隊,能夠及時趕來解救危急。所以這兩處是決定國家安危的關鍵,敵軍對這裡的攻取也不是一般的邊境侵犯和危害。爲臣的先父陸遜,過去在西部邊境抵抗蜀軍入侵時曾向大皇帝陳述,認爲:『西陵是國家的西大門,雖然說容易防守,卻又容易丟失。如果守不住,不只是要丟失一郡,整個荊州也將不屬於吳國所有。西陵一旦出現問題,應當傾全國之力去爭奪。』爲臣以往在西陵,得以繼承先人在此統兵鎮守;此前曾經請求朝廷撥給精兵三萬人,然而主管官員遵循常規,不肯撥給。自從進攻步闡之後,下屬的人馬損耗更多。現今爲臣負責的防線長達千里,多處受敵;對外要抵禦強大的敵手,對內要震懾各少數族。但是從上到下,現有兵力才只有幾萬人;實力長期虧損,很難應付突然的變故。爲臣的愚見認爲,各位皇族親王的年齡幼小,沒有承擔國家事務;可以暫且只爲他們設立傅、相,以培養他們賢德的品質;不需要配給他們大批兵馬,從而影響到重要的軍事防務。另外皇宮中供使役的宦官,最近也在外面接收和招募願意閹割生殖器進宮當僕役的人;士兵百姓怨恨服役,不少人跑到內地去報名。請求陛下特別下詔在其中進行查看,把逃亡的兵民全部挑出來;以補充邊境經常遭受敵軍攻擊那些地區的兵力,使爲臣所指揮的人馬湊滿八萬。並且減少和停止各種不重要的事務,賞罰分明;這樣即使韓信、白起兩位善於用兵者復生,也沒有機會對我軍施展其才能。假若兵力不增強,這種制度不改變,而想把統一大業完成,對此爲臣很感擔憂。一旦爲臣死了之後,請求陛下能夠關照西方邊境的防務。但願陛下能思考採納爲臣的話,那麼爲臣就死而不朽了。」

當年秋天,陸抗去世,兒子陸晏繼承了他的爵位。

陸晏和弟弟陸景、陸玄、陸機、陸雲,分著統領陸抗原來的兵馬。陸晏任裨將軍,夷道戰區的監軍。

天紀四年(公元 280),晉軍大舉伐吳,龍驤將軍王濬率水軍順長江東下;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最終正像陸抗生前所預料的那樣。

陸景,字士仁。因爲娶了公主爲妻而被任命爲騎都尉,封毗陵侯。在統領陸抗的一部分士兵之後,被任命爲偏將軍,出任中夏戰區的軍事指揮官。他注重品德修養愛好學習,寫了幾十篇文章。二月初五日壬戌,陸晏被王濬所派的分隊殺死;二月初六日癸亥,陸景也遇害,終年三十一歲。陸景的妻子,是孫皓嫡母張氏所生的異母妹妹,與陸景都是張承的外孫。

評論說:劉備稱雄天下,當時的人都畏懼他;陸遜年紀正輕,還沒有赫赫威名:卻能戰而勝之,完全實現了自己的志願。我既覺得陸遜的謀略奇妙無比,又讚歎孫權的慧眼識才,能夠使用陸遜以成功大事。到了後來陸遜又表現出極度的忠誠,進言懇切,因爲憂慮國事而貢獻出生命:應當算得上安邦定國的大臣了。陸抗在爲人正直忠誠、善於籌劃、頗有辦事才幹等方面,都具有乃父的風範;他能接續上一代的美德,雖然功業成就的規模較小卻在具體內容上與乃父相同:真可以說是能夠繼承前輩事業的人啊!

作者:陳壽(西晉)

陳壽,字承祚,西晉史學家。曾任蜀漢觀閣令史,入晉後爲著作郎,故能接觸三國史料。其奉詔編撰《三國志》,書成後頗受時人推重。南朝宋時,裴松之受詔爲之作注,補闕備異,注文分量遠超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