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縣人。早年因驍勇有武藝而效力於并州州政府,刺史丁原改任騎都尉,駐紮在河內郡;任命呂布爲主簿,很受丁原的信任和厚待。
漢靈帝駕崩,丁原帶領部隊前往洛陽。他與大將軍何進密謀誅殺宦官,被任命爲執金吾。何進遭宦官刺殺後,董卓進入京城;他將要製造禍亂,想殺掉丁原,吞併丁原的人馬。因爲呂布受到丁原的信任,董卓引誘他去殺丁原。呂布砍下了丁原的頭顱獻給董卓。
於是董卓任命呂布爲騎都尉,非常寵愛信任他,發誓要像父親對待兒子那樣對待呂布。呂布擅長騎射,力氣過人,被稱爲「飛將」。他逐漸升爲中郎將,封都亭侯。董卓自知對人無禮,害怕別人謀害自己,外出和在家都讓呂布跟隨保衛。但是董卓生性倔強且氣量狹隘,發起怒來不考慮後果。曾經因一件小事不滿意,就拔出手戟投向呂布;呂布力大而身手敏捷,立即避開了。他馬上向董卓道歉,董卓的怒氣隨之平息:然而從此呂布對董卓暗中懷恨。
董卓經常派呂布守衛他的內室小門,呂布藉機與董卓的侍婢私通;由於害怕董卓發覺,所以他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在這以前,司徒王允因爲呂布是同州的老鄉而且雄壯勇武,故而以優厚的禮遇接待他。後來呂布去見王允,述說了董卓幾乎要殺自己的情況。這時王允正與尚書僕射士孫瑞密謀誅殺董卓,因此勸說呂布充當內應。呂布說:「怎奈我們就像父子一樣親密呀?」王允說:「您自己姓呂,本來就不是他的親骨肉;現今您擔心自己被殺死還來不及,還說什麼親如父子啊!」
呂布終於同意,並親手殺死了董卓。事情經過記載在本書《董卓傳》中。
王允任命呂布爲奮武將軍,授予節杖,儀仗隊的規格與三公相同,晉爵爲溫侯;與他一起執掌朝政。呂布自從殺死董卓後,對董卓家鄉涼州的人又害怕又厭惡。涼州人也都怨恨他,於是李傕等人糾集在一起,回過頭來攻打長安城。呂布抵擋不住,李傕等攻進長安。董卓去世後兩個月,呂布也告失敗。
呂布帶著數百名騎兵逃出武關,想去投奔袁術;他以爲自己殺了董卓算是替袁術一家報了仇,想讓袁術感激自己。不料袁術討厭呂布的反覆無常,拒絕接納他。呂布只得掉頭北上去投袁紹,袁紹與他一起去常山攻打張燕。張燕有精銳步兵一萬多人,騎兵數千。呂布騎一匹名叫赤兔的駿馬,常和他親信的部將成廉、魏越等一起衝鋒陷陣,終於擊潰張燕的軍隊。呂布立功以後請求袁紹給自己增加兵力,而他手下的將士又常常出外搶掠;袁紹開始產生擔心並有所戒備。呂布也感覺到了袁紹態度有變,於是向袁紹請求離開;袁紹害怕他反過來禍害自己,派遣壯士在夜裡悄悄去刺殺呂布。但是沒有成功,事情走漏後,呂布急忙逃往河內,與張楊的部隊會合。袁紹派兵追趕,將士都害怕呂布,追上之後竟然沒有一個人敢逼近他。
張邈字孟卓,東平國壽張縣人。少年時以豪俠聞名,賑濟貧窮,援救危急,傾家蕩產也毫不吝惜。有很多人士依附他,太祖曹操、袁紹都與張邈結爲朋友。開始是三公府任命他爲下屬,接著他因政事考核列入優等而被任命爲騎都尉。升任陳留郡太守。
董卓作亂,太祖與張邈首先發動義軍討伐董卓。汴水之戰,張邈派遣部將衛茲率部跟隨太祖作戰。袁紹成爲討伐董卓聯軍的盟主後,表現得高傲矜持,張邈經常以嚴正的言辭責備他。袁紹要太祖殺死張邈;太祖不從,而且責備袁紹說:「孟卓,是我們親密的朋友呀!若有不是應當寬容他。如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殘殺啊!」張邈聽說後,更加感激太祖。太祖在出兵征討徐州的陶謙之前,指示家人說:「我如果回不來,你們就去投靠孟卓。」太祖回來後,見到張邈,兩人相對而泣。他們的關係就是如此的親密。呂布離開袁紹去投奔張楊時,途中曾拜訪張邈,臨別時兩人手拉手立下了誓言。袁紹聽說此事,大爲憤恨。張邈擔心太祖終究會替袁紹攻擊自己,心中一直不安。
興平元年(公元194),太祖再次征討陶謙。張邈的弟弟張超,與太祖的部將陳宮,從事中郎許汜、王楷,共同商議背叛太祖。陳宮勸張邈說:「當今英雄豪傑紛紛起兵,天下分崩;您擁有陳留郡方圓千里的土地和民眾,處於四面平坦開闊適宜於大兵團作戰的軍事要地,撫劍環顧四方,也足以稱得上是人中豪傑;卻反而受制於人,難道不覺得太低下了嗎?如今曹操帶領兗州的軍隊東征,後方空虛;呂布是位壯士,善於打仗,所向無敵,如果暫且把他迎來,與您共同統治兗州;靜觀天下形勢,等待時局變化:這樣也能稱雄一時啊。」張邈聽從了他的話。太祖東征陶謙前派陳宮率領兵馬駐守東郡,這時陳宮就帶著部下,向東迎接呂布來做兗州牧,駐紮在濮陽縣,兗州的郡縣紛紛響應呂布。只有鄄城、東阿、范縣,堅持擁護太祖。
太祖從徐州撤軍回來,與呂布在濮陽展開激戰。大祖失利,仍然堅持了一百多天。這時出現大旱,又有蝗蟲災害,莊稼歉收,出現了人吃人的慘象,於是呂布領兵向東轉移到山陽。興平二年(公元195),太祖把兗州的失地全部收復。並在鉅野擊潰呂布,呂布向東逃去投靠了劉備。
張邈跟隨呂布逃走,留下弟弟張超帶著家眷駐紮在雍丘。太祖圍攻雍丘幾個月,攻破城池後大肆屠殺,把張超及其家屬全部斬首。張邈跑到袁術那裡搬救兵;在路途當中,被部下的士兵殺死。
劉備出兵攻擊東面的袁術,呂布趁機襲取了劉備的根據地下邳。劉備返回後只好依附於呂布,呂布派劉備駐紮在沛縣,自稱爲徐州刺史。
袁術命大將紀靈帶領步、騎兵三萬人,進攻劉備,劉備向呂布求救。呂布手下的將領對他說:「將軍您總是想殺劉備,現在就可以借袁術的手幹掉他。」呂布說:「不行!袁術如果擊潰劉備,就將聯合北面的泰山郡武裝勢力首領,我們就會陷入袁術的包圍;所以我不能不去救劉備。」於是出動步兵一千、騎兵二百,飛速趕往沛縣援救劉備。紀靈等人聽說呂布來了,都趕忙收兵不敢再進攻。
呂布在沛縣西南一里處安營,然後派傳命的隨從去請紀靈等人見面。紀靈等人也請呂布在一起飲酒吃飯,呂布對紀靈等人說:「玄德,是我呂布的弟弟;弟弟被諸君圍困,所以我趕來救他。我呂布生性不喜歡撮合別人相互攻斗,只喜歡排解別人的紛爭。」說罷命令軍營大門的警衛隊長在營門中豎起一支長戟。說:「諸君請看我射戟上的小支:如果一箭射中,諸君應當撤軍離去;如果不中,你們就留下來與劉備決一死戰。」於是他舉弓向戟射出一箭,不偏不倚正中戟上的小支。諸將大爲震驚,都說:「將軍真是有天神一般的威力啊!」第二天大家又在一起宴飲歡會,然後各自撤兵。
袁術想聯合呂布爲外援,所以爲自己的兒子聘娶呂布的女兒;呂布同意了。袁術派使者韓胤,告訴呂布自己有稱帝的打算,同時請求迎接呂布的女兒回去完婚。沛國的國相陳珪害怕袁術、呂布成了親家,則徐州、揚州兩股割據勢力聯合,將會成爲國家的危害。於是前往遊說呂布:「曹公奉迎天子,輔佐國家政務;神威著稱於世間,即將征討四方的叛賊;將軍您最好與他同心協力,以謀求泰山一般的安穩。而今您與想當皇帝的袁術通婚,將會擔上不義的罪名,必定會危如累卵!」呂布心裡也怨恨袁術當初不接受自己去投靠,所以儘管這時女兒已經隨著韓胤上路,仍然派人前去追回,宣布與袁術斷絕婚姻關係;並且把韓胤用囚車送到許都,最後在許都的街市上砍頭示眾。
陳珪想讓兒子陳登去拜見太祖,呂布不同意派出。碰巧這時朝廷的使者來到,任命呂布爲左將軍;呂布大喜,於是同意陳登前往,還要陳登帶上自己的奏章向天子謝恩。
陳登見了太祖,陳述呂布有勇無謀,對人不能忠貞專一,向太祖建議及早除掉他。太祖說:「呂布這個傢伙,就像野性難馴的狼崽子,確實難以長久養著他!除了您再沒有人能透徹了解他的情況了。」當即把陳珪的俸祿提高到中二千石這一級,又任命陳登爲廣陵郡太守。臨分別時,太祖拉著陳登的手說:「東方的事,就託付給你了!」命令陳登暗中聚集力量,做自己的內應。
起初,呂布想通過陳登向朝廷求得徐州牧的職位;陳登回來後,呂布得知自己願望落空,不禁大怒,拔出手戟砍几案說:「你父親勸我與曹公合作,我才拒絕了袁術的求婚;現在我一無所獲,你們父子倒又晉級又升官:我被你出賣了!你倒是向我說說看,這一切究竟怎麼解釋?」陳登面不改色,慢慢地向呂布解釋說:「我見到曹公時就說:『對待呂將軍就像養著一隻猛虎:應當讓他吃飽肉;如果吃不飽,他會咬人的。』曹公卻說:『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應該像是養鷹:讓他餓著才會爲我效力;一旦吃飽了他就會飛走了。』他就是這樣說的。」呂布的氣憤才緩解下來。
袁術這一頭得知呂布的舉動後勃然大怒,與韓暹、楊奉等聯合,派大將張勳,前去進攻呂布。呂布對陳珪說:「現今招來袁術的大軍,原因都在你身上。你看怎麼辦?」陳珪說:「韓暹、楊奉與袁術,不過是倉促聯合起來的軍隊嘛!策略也不是早就制定好的,肯定不能好好合作。我的兒子陳登預料他們時,把他們比作並排站在一起的雞:勢必不會在一塊兒安靜地棲息著,可以把他們分開。」呂布採用了陳珪的計策,派人去遊說韓暹、楊奉,讓他們與自己合力反轉去打袁術;打了勝仗繳獲的軍用物資,全部都歸韓暹、楊奉。於是韓暹、楊奉改而追隨呂布,張勳被打得大敗而逃。
建安三年(公元 198),呂布又脫離韓暹支持袁術;並派高順去進攻沛縣的劉備,大獲全勝。太祖派遣夏侯惇去援救,也被高順打敗。
於是太祖親自征討呂布。兵臨下邳城下,送給呂布一封信,爲他分析了禍福成敗。呂布想要投降,陳宮等人感到自己罪過深重,便阻止他的打算。呂布只得派人向袁術求救;自己帶著一千多名騎兵出城應戰,結果被打敗。慌忙退回城中固守,再也不敢出來。袁術也不來救他。呂布雖然驍悍勇猛,但是沒有計謀而且愛猜忌人,不能控制部下;對手下將領只是言聽計從,而他的將領又是三心二意相互猜疑:所以每逢打仗,多以失敗告終。
太祖在下邳城外挖掘壕溝包圍了三個月,呂布的軍隊上下離心。部將侯成、宋憲、魏續,捆了陳宮,率領本部人馬向太祖投降。呂布與他的部下登上了白門城樓,太祖的人馬把城樓團團包圍並發起猛攻,呂布只得下城投降,太祖生擒了呂布。呂布說:「繩索綁得太緊了!稍微松一點兒吧。」太祖說:「捆綁老虎,不得不捆緊一點。」呂布求饒說:「明公所擔心的,不就是我呂布嗎?今天我已經服從,天下再沒有值得您憂慮的事了。明公您率領步兵,讓我率領騎兵,那天下就不難平定了!」太祖臉上出現猶豫的神色。
在旁邊的劉備進言說:「明公難道沒有看見呂布是如何對持丁建陽和董太師的嗎?」太祖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呂布轉而斥責劉備說:「這個傢伙是最不可相信的人!」於是太祖下令把呂布用繩索勒死。呂布、陳宮、高順的頭顱都被砍下送往許都,然後把他們的屍身埋葬。
太祖活捉陳宮後,問他:『想不想讓老母和女兒活命?』陳宮回答說:「我陳宮聽說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會殺死別人的父母,把仁愛施加到四海的人不會滅絕別人的後代;老母能否活命決定權在你,而不在我陳宮。」結果太祖接來陳宮的母親,供養到老;並將陳宮的女兒許配了人家。
陳登,字元龍。在廣陵郡任職時很有威望。因爲在消滅呂布時出兵協助有功,加授伏波將軍的軍職。三十九歲時去世。
後來有一次許汜和劉備,同在荊州牧劉表的府上做客,劉表和劉備一起評論天下的人物。許汜說:「陳元龍,是出自淮河下游靠海地區的人士,難怪他傲慢無禮的作風改不掉。」劉備問劉表說:「許君的說法對不對?」劉表說:「如果說不對,許君是位好人,不會說假話;如果說對呢,元龍確實又名重天下。」
劉備又問許汜說:「你說他傲慢無禮,是否有事實證明呢?」許汜說:「從前我在戰亂時經過下邳,去見元龍。元龍沒有主人款待客人的情意,久久不和我說一句話;而且逕自上大牀睡覺,讓客人睡在低矮的小牀上。」劉備說:「你享有一國傑出人物的美名,現今天下大亂,天子流離失所,這種時候,對你的希望是爲國擔憂忘掉家庭,有拯救社會的志向;然而你卻忙著買田地置房產,言談也毫無可取之處,這是元龍最討厭的。他爲什麼還要與你交談呢?如果是我,將會獨自高臥在百尺高樓上,讓你睡在地下;豈止是上下牀的距離啊!」劉表聽了哈哈大笑。
劉備因此歎息說:「像元龍所具有的文韜武略膽量志向,要在古代的傑出人物身上才尋找得到。就當今的人而論,猛然間很難想得起誰能與他媲美了!」
臧洪,字子源,廣陵郡射陽縣人。其父臧旻,歷任護匈奴中郎將,中山、太原二郡太守,所到之處都留下了好名聲。
臧洪長得體格魁梧,不同於一般的人。被本郡太守舉薦爲孝廉後,擔任郎官。當時要從三個署的郎官中選擇優秀者補充縣長的空缺:於是琅邪郡的趙昱做了莒縣縣長,東萊郡的劉繇做了下邑縣的縣長,東海郡的王朗做了菑丘縣的縣長,臧洪也出任即丘縣的縣長。
靈帝末年,他棄官回家。本郡太守張超任命他爲郡政府的功曹。董卓殺死少帝劉辯,打算危害國家。臧洪勸張超說:「明府您歷代承受朝廷的恩惠,兄弟兩位都是大郡的行政長官。現今王室面臨危險,賊臣未被斬首示眾,這確實是天下義士報恩效命的時候。現今您治理的廣陵郡還未受到戰爭的破壞,官員百姓人數多而生活富足;如果您敲起軍鼓,可以召集到兩萬戰士:用這支軍隊去誅除國賊,爲天下倡先,這是道義上的最好表現啊!」
張超聽從了他的話,與臧洪一起向西趕到陳留郡去見哥哥張邈,商議這件事。張邈也早有此心,於是兩人召集軍隊在酸棗縣會合。
張邈對張超說:「聽說弟弟您做郡太守,行政、教導、賞罰等公務,都不是自己做主,動輒就交給臧洪去辦。這臧洪是什麼人啊?」張超說:「臧洪的才幹和謀略都超過我,我很看重他,是海內的奇士呀!」張邈立即會見臧洪,與他交談,大爲驚奇。於是又把他介紹給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他們同臧洪都成了好朋友。
於是修築土壇和廣場,大家一同結盟起誓;這時各州郡的長官互相推讓,誰也不肯擔任主持人,他們一致推舉了臧洪。臧洪登上了土壇,端起盛有牲畜血液的盤子,用嘴吮吸少許血液後起誓說:「漢室不幸,王朝秩序失去控制;賊臣董卓乘機大肆作亂,害死天子,折磨百姓;我們非常擔心他會滅亡國家,顛覆天下。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廣陵太守張超等人,聚合義軍,同赴國難。凡是參加今天結盟的人,都應該齊心協力,表現出臣下的節操;即使拋頭顱灑熱血,也絕不會有二心!如果誰違背了盟約,不但讓他喪失性命,還讓他斷子絕孫!皇天后土,祖宗神靈,都請加以審察!」臧洪言辭氣勢激揚慷慨,淚流滿面。在場聽到他起誓的人,即使是士兵和僕役,也都激動萬分,人人願意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是沒過多久,各路軍隊中就沒有人願意打頭陣,糧食又吃光了,於是大家作鳥獸散。張超派遣臧洪到大司馬劉虞處商議對策。碰上公孫瓚已殺了劉虞,臧洪到了河間郡,又遇上幽、冀二州交戰,所以沒能到達幽州完成使命。
而袁紹見到臧洪,也非常器重他,與他結下友誼成爲好友。這時青州刺史焦和去世,袁紹讓臧洪去兼任青州刺史,以安撫那裡的民眾。臧洪在青州任職二年,境內的盜賊紛紛逃走。袁紹讚歎他的才能,調他做東郡太守,治所設在東武陽縣。
太祖在雍丘圍攻張超。張超說:「我所能依靠的只有臧洪了,他會來救我。」眾人都認爲袁紹與太祖正打得火熱;而臧洪受到袁紹的重用,必定不會斷絕交誼自惹災禍,從遠道趕來援救。張超卻說:「子源,是天下有名的義士,始終不會背叛根本;怕只怕他被袁紹禁止牽制,來不及趕到這裡啊。」
臧洪聽說張超危急,果然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邊跑邊哭,立即召集了手下的軍隊;又請求袁紹再撥給他一些兵馬,讓自己去救張超。袁紹始終不同意他的請求。結果張超及其家族都被誅滅。
臧洪從此怨恨袁紹,與袁紹斷絕了一切往來。袁紹出兵圍攻他,超過一年都沒能夠攻克。袁紹命令臧洪的同縣老鄉陳琳給他寫信,以事情的利害禍福勸告他,又責備臧洪對袁紹忘恩負義。臧洪寫信答覆陳琳說:
分別後的思念,無論是醒了還是睡著,都難以忘懷,幸好我們相距很近。但是由於我們的志趣不同,因而不能相見,心中的悲傷,難道能夠忍受嗎!前些日子承蒙你沒有遺棄我,一再送來書信;分析利害禍福,從公私兩面講述了透徹的道理。我之所以沒有立刻答覆,不僅因爲我學問淺薄才能低下,不足以圓滿回答你的問題;而且也因爲你帶著小妾,在袁紹那裡停留,家在東邊的徐州,我又是袁紹的仇敵,帶著這些不利因素爲袁紹做事,即使是表露內心的真實感情,竭誠效忠,也還是會不巴結奉承時要得罪袁紹,對他說好聽的話時又可能引起反感,你自己都像這樣進退兩難,又怎麼能照顧我呢?何況以你的才學,又讀完了各種書籍文獻,難道還會對大道理糊裡糊塗,不懂得我的志趣麼?然而你卻還是要一再寫信來這樣說那樣說,我由此得知你的話確實言不由衷,不過是想避免袁紹責備,消除災禍罷了。一定要計較長短,辯論是非;那麼關於誰是誰非的問題,天下的人已有定論;我說也不可能說得再明白,不說也不會有什麼損害。再者,我真要說話就不免要宣告斷絕友情,有損道義,這不是我所忍心做的事。我因此才丟開紙筆,完全不作答覆。也希望你能遠遠地了解我的內心,知道我的主意已定,是不會再改變的了。
不料又再次收到你的來信,援引古今,洋洋灑灑地寫滿六篇紙;儘管我原來打算不回答,到這時又怎麼能作罷呢!
我本是一個卑微的人,因爲到幽州出差,才得以占據青州刺史的職位。袁紹對我恩深情厚,我怎麼會樂意在今天與他自相攻殺呢?每次登城指揮軍隊,遙望城下袁軍的旗鼓,感念從前與老朋友的親密來往,撫著弓弦拿著羽箭,不由得淚流滿面!爲什麼呢?我自認爲輔佐袁紹非常盡心,沒有什麼後悔的;而袁紹對我的接待,超過了與我同等的其他人。在剛接受青州刺史職務的時候,我以爲會徹底完成大業,共同扶助王室。沒想到後來天子不高興,我的家鄉徐州受到曹操進攻;上司張超遭遇到像周文王被囚在羑里那樣的災難,陳留太守張邈又受制於當初一同起兵的同盟者。我的營救計劃落了空,喪失了忠孝兩方面的名譽;上了年紀和老朋友翻臉,又損傷了朋友的情分。面對這兩者,如果萬不得已,要在喪失忠孝名譽和損傷朋友情分之間作選擇的話,由於輕重不一樣,親疏不相同,所以只能擦乾眼淚向朋友宣告絕交。
假如袁紹稍微寬容故舊友人,對願意爲自己服務的朋友非常尊重,對希望離開的朋友能夠理解,不急著向他們報復洩憤,使用刑罰殺戮來加強地位;那麼我就會表現出季札一樣的謙讓交出東郡,今天也不會與他交戰了。
有什麼事實證明袁紹並沒有能這樣做呢?過去,張景明親自登壇參加歃血起誓擁護袁紹,後來又奉袁紹之命奔走遊說;終於使冀州牧韓馥讓出印信,袁紹得到了冀州的地盤。然而後來僅僅因爲奉命到許都呈送表章朝見皇帝時,被朝廷賜予爵位授給官職的緣故,張景明回來後,不僅得不到理解和寬大,反而很快就遭受了誅滅的災禍。呂奉先因討伐董卓失敗前來投奔,請求袁紹增加兵馬沒有得到同意,因而告辭離去,這有什麼罪過?竟然遭到偷襲刺殺,差一點喪命。劉子璜因爲有一次到外面出使的時間將會超過三個月,推辭不願接受使命而沒有得到批准,在畏懼袁紹而又懷念父母的情況下,便耍了一點虛假手段以求能回家鄉;這可以稱得上是有志於忠孝,並未損害袁紹的霸主地位。然而袁紹卻擅自下令把他處死在軍營之中,一點也不饒恕過失。我雖然不聰明,又素來不能夠一尋到開頭就知道結果,剛看到隱微的變化就知道後來顯著的情形;但是我暗自揣測袁紹的心,他難道真的認爲這三個人該處死,對他們的懲罰準確無誤嗎!其實他只是因爲想統一崤山以東地區,擴充兵力討伐董卓;擔憂戰士們懷有二心,沒有辦法阻止和勉勵;所以才不准手下的人接受朝廷的任命而只能爲自己服務,願意爲他服務的人蒙受光榮,打算離開他的人則遭到殺戮:這種做法對袁紹有利,卻不合我們這種遊宦之士的心愿啊。所以我以前人的遭遇作為鑑戒,今天在這裡困守死戰;我雖然很愚蠢,也曾經聽到過君子的言論。這樣做實在不是我的本心,而是袁紹自己招致的結果。我之所以不顧本郡百姓,出全力死守這座城池,正是考慮到君子即使逃亡出本國,也不應當逃到本國的敵國去這條古訓。我正是因此才得罪了袁紹,被圍攻超過了三個月;而你現在又援引這同樣的道理來規勸我,恐怕是言辭相同而旨趣正好相反,不是君子所認爲的福與禍吧!
我聽說過:講義不能背叛父母,講忠不能違逆上司;所以我尊崇東面故鄉徐州的鄉親,把他們當做外援;同時又在這裡援助張超,以安定地方。一舉兩得既盡忠又盡孝,有什麼不對呢?而你卻要我輕視根本而與故鄉的親人斷絕關係,把袁紹視爲與張超同等的上司來尊重。袁紹對於我,論年紀只能算是我的兄長,論情分只是我的好友;因走的道路不同離他而去,從而使上司與親人都得到安寧,可以說是名正言順。如果照你的話去辦,那申包胥就應該爲敵國的伍員賣命,而不應當爲救楚國而在秦國宮廷中號哭了。你只想苟且追求消災免禍的小利,卻不知道自己的話違背了大道理啊。你可能是看到這座城池的圍困不能打破,救兵又沒有趕到,想到我們兩家有婚姻關係,顧念我們往常的友誼,所以才勸我放棄節操而偷生,認爲這勝過堅持道義而滅亡吧。
從前,晏嬰面對崔杼的利劍而不屈服,南史寧死也不願歪曲歷史記載;因此被繪成圖畫讚頌,名垂後世。何況我據有銅牆鐵壁一般牢固的防禦,調動了官吏百姓的力量;發放整整積蓄了三年的物品,作爲一年的軍事供應;弘揚社會所缺乏的道義,讓天下人高興?你們又何必打算在這裡長期圍攻下去拒不撤退呢!只怕不久之後秋風吹起塵土,幽州的公孫瓚會指揮騎兵南下;張楊、張燕也將合力製造麻煩:到時候袁紹的北部邊境告急,他的心腹下屬都會請求撤軍回救冀州了。
袁紹應該了解我們這些人的意志,掉轉旗幟撤退兵馬,回到鄴縣去整頓軍隊;怎麼能長時間發怒不止,一直在我的城下顯示威風呢!你嘲笑我仗恃黑山農民軍的救援,就不想想袁紹也曾與黃巾農民軍聯合過呀!再說張燕等黑山軍首領,已經全都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和官職。過去,高祖在鉅野接受了農民軍首領彭越的投降,光武皇帝創立基業也從綠林農民軍開始,最終卻能開國稱帝,中興漢室;只要能夠輔佐君主振興政治,聯合黑山軍又有什麼妨礙呢?何況我還親自接到皇帝下達的指示,要我與他們合作。別了,孔璋:你在異鄉謀取私人利益,臧洪我卻要爲君主親人奉獻生命;你把自己託付給袁紹,臧洪我卻要爲長安的朝廷效力;你說我身死而名滅,我也笑你無論生死都默默無聞。
可悲呀!你我同根生出而枝梢分離。你自己保重保重!還有什麼話可說啊!
袁紹看了臧洪的覆信,知道他沒有投降的意思,便增添兵力加強進攻。城中糧食吃光,外邊又沒有強大的救援;臧洪自己估計失敗難免,便召來手下的官兵對他們說:「袁氏無道,圖謀不軌,而且不救臧洪的上司。臧洪從大義上說,是不得不死;可諸君不必要白白陷入這場災禍。你們可以在城池被攻破之前,帶著妻子兒女逃出去!」官兵以及百姓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說:「明府您與袁氏,本來沒有仇怨。現今爲著本郡太守的緣故,自己招致摧殘和圍困;我們怎麼忍心丟下您各自去逃命啊!」
開始時,官兵和百姓還能挖洞掏老鼠,烹煮弓弩上的弓弦和牲畜頭角充飢,到後來一點可吃的東西都沒有了。郡政府的主簿向臧洪報告,說是府內的廚房中只剩下三斗米了,請求分爲若干份,慢慢熬粥給臧洪喝。臧洪歎息說:「我獨自喝粥幹什麼呢!」下令把三斗米全部熬成稀粥,大家分著喝了;臧洪還殺了他的愛妾讓將士們分吃人肉。將士們都淚流滿面,沒有人能擡起頭來。城中的男女七八千人相互枕著死去,沒有一個逃離背叛。城被攻破後,袁紹生擒了臧洪。
袁紹素來與臧洪親善,用幃幔搭起大帳篷,召集手下的將領都來會見,對他說:「臧洪,你怎麼這樣對不起我呢!今天你服不服?」臧洪雙手撐在地上,擡頭瞪大雙眼回答說:「袁氏家族服務於漢朝,四代人中有五人位至三公,可以說是受恩深重。現今王室衰弱,你沒有扶助的意思;反而想趁著機會,實現非分的野心;殺死了許多忠良,以樹立自己邪惡的威風。我親眼看到你稱張邈爲兄,那麼我的上司張超就是你的弟弟;本應該同心合力,爲國除害:爲什麼你擁有強大的兵力而眼看著別人被屠殺滅絕?可惜臧洪力量不夠,不能把刀刃推進你的胸膛而爲天下的人報仇,怎麼會來服從你!」袁紹本來愛惜臧洪,心想先讓他表示屈服,然後再原諒他;看見臧洪言辭如此激烈,知道他終究不會爲自己效力,於是下令把他處死。
臧洪同縣的老鄉陳容,年輕時是個書生,他傾慕臧洪,隨臧洪到東郡擔任郡丞。城未攻破時,臧洪把他派出城外。袁紹見臧洪時也讓他在座,他看臧洪要被推出處死,站起身對袁紹說:「將軍爲成就大事而發動義軍,想替天下除去暴虐的董卓;卻擅自先誅殺忠義之士,這怎麼符合天意!臧洪發動反抗是爲了保護他的上司張超,你爲什麼要殺他?」袁紹面有愧色,讓手下人把陳容拉出去,並對他說:「你又不是臧洪的同黨,空自這樣送死幹什麼?」陳容轉過頭回答說:「仁義的實現哪裡有什麼常規!遵循它的就是君子,違背它的則是小人。今天我寧願與臧洪同日死,也不願與將軍同日生!」於是他也被殺害。
在座的人無不歎息,悄悄互相議論說:「怎麼能在一天之中殺死兩位剛烈的義士呢!」此前,臧洪曾派兩名司馬出城,去向呂布求救;等到他們返回時,城池已經陷落,兩位司馬一齊衝入敵陣奮戰而死。
評論說:呂布像咆哮的猛虎一樣勇猛,而沒有傑出奇妙的謀略;輕率狡猾,反覆無常,唯利是圖:從古到今,像這樣的人沒有不被誅滅的。過去漢光武帝沒有認準龐萌,近代的魏太祖也受張邈的蒙蔽。「能夠充分了解人,這才算得上是智者」,「這一點連古代的唐堯也感到困難」,《尚書》中的這些話確實有道理啊!陳登、臧洪都有英雄的氣概和高尚的節操:陳登不幸英年早逝,功業未遂;臧洪因爲兵弱敵強,壯志未酬。多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