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 · 論二· 韋弘嗣

蓋君子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稱。故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齒之流邁,而懼名稱之不建也。勉精厲操,晨興夜寐不遑寧息,經之以歲月,累之以日力,若甯越之勤,董生之篤,漸漬德義之淵,棲遲道藝之域。且以西伯之聖,姬公之才,猶有日昃、待旦之勞,故能隆興周道,垂名億載。況在臣庶,而可以已乎?

有才德的人以壯年時期沒有立下功名為羞恥,以終身名聲不被別人稱道為苦惱。因此說:“學習就像追趕什麼一樣,總怕趕不上,趕上了還怕被甩掉。”所以古代有遠大志向的人,總是痛惜年歲像流水一樣迅速流逝,懼怕自己的名聲不曾建立,於是盡心盡力、專心致志地學習,早起晚睡,沒有空閒休息。經過年復一年的努力,日復一日的積累,像甯越...

歷觀古今功名之士,皆有積累殊異之跡。勞神苦體,契闊勤思。平居不惰其業,窮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立志於耕牧,而黃霸受道於囹圄,終有榮顯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故山甫勤於夙夜,而吳漢不離公門,豈有遊惰哉?

遍觀古今建立功名的人,都有累積起來的一些特別出眾的事蹟。他們勞神苦體,專注勤思,平常對事業從不懈怠,窮困時也不改變其志向。像卜式決心從事耕作和放牧,黃霸在牢獄中還向別人學習經學之道一樣。他們終於享有榮耀顯貴的福分,留下不可磨滅的美名。至於仲山甫接受王命,從早到晚忙於工作,吳漢作為偏將,每時每刻不離公門,他們哪...

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玩博弈。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神迷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夏》之樂,不暇存也。至或賭及衣物,徙棋易行,廉恥之意弛,而忿戾之色發。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務不過方罫之間。

現在世上的人,大多不鑽研經學,喜歡玩弄博戲和圍棋。拋棄正事不做,廢寢忘食,從早到晚,晚上點起蠟燭繼續玩。當他們面對著棋局交戰爭奪時,雙方勝負未決,都集中精力,思想專注,神志昏迷,身體倦怠,世上各種事情都被擱置在一邊而不管,賓客臨門也不接待,雖有宴會的豐盛美食,神聖高雅的《韶》《夏》樂曲,也無暇顧及。至於有的把...

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實。技非六藝,用非經國。立身者不階其術,徵選者不由其道。求之於戰陣,則非孫、吳之倫也;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為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為名,則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是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養,其在朝也,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而何暇博弈之足耽。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貞純之名章也。

就是勝過對方,也沒有分封爵位的賞賜,多佔幾個方格地盤,也沒有兼併土地的實際。技能不屬於六藝,也沒有興邦治國的用處。立身行道的人不依靠這種手段,選拔賢良的人也不經過這種門道。以它學習作戰的陣法,它並不屬於孫武與吳起一類;以它考查學問和技藝,它不屬於孔子的家門。它是以機變欺詐為本務,並不是忠誠信義的事情;它是以劫...

方今大吳受命,海內未平。聖朝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苞,文武並騖。博選良才,旌簡髦俊。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當世之士,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籍,勳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急也。夫一木之枰,孰與方國之封?枯棋三百,孰與萬人之將?袞龍之服,金石之樂,足以兼棋局而貿博弈矣!

當今,我大吳皇上受天之命治理國家,天下尚未平定。朝廷自強不息,日夜操勞,致力於求得賢良之人。勇武而有謀略的人,被交予武將的重任;學問淵博的文人學士,則被安排在從事文學的官署。各種能力的人都吸收進來,文士武將並駕齊驅。朝廷大量選拔優秀人才,表彰挑選才俊出眾之士。設立按一定程式的考試科目,向選拔出來的人頒發金印紫...

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用之於詩書,是有顏、閔之志也;用之於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資貨,是有猗頓之富也;用之於射御,是有將帥之備也。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假使世上的人,將博戲圍棋的精力轉移在別的方面,用在對詩書的學習上,就會有顏回和閔子騫那樣好學的志向;用在智巧的計謀上,就會有張良和陳平那樣的思維能力;用在經營財物上,就會有猗頓那樣的鉅富;用在射箭和駕車的技藝上,就會有大將和統帥所具備的條件。如果是這樣,那麼,一個人的功名就會建立起來,而鄙賤的窮困就會遠離自己...

墨書院編輯*整理

作者:蕭統(南朝梁)

蕭統,南朝梁武帝蕭衍長子,未及即位而卒,諡號昭明,故世稱昭明太子。其主持編纂《文選》,召集文士如劉孝綽等參與編選,確立了該書的體例與收錄範圍。後世註疏以唐代李善注、五臣注最為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