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講《易》畢,復命講《尚書》。帝問曰:「鄭玄曰『稽古,同天』〔1〕,言堯同於天也。王肅雲『堯順考古道而行之』〔2〕:二義不同,何者爲是?」
博士庾峻對曰〔3〕:「先儒所執〔4〕,各有乖異〔5〕,臣不足以定之。然《洪範》稱『三人占,從二人之言』〔6〕。賈、馬及肅皆以爲『順考古道』〔7〕。以《洪範》言之,肅義爲長。」
帝曰:「仲尼言『唯天爲大,唯堯則之』〔8〕。堯之大美,在乎則天;順考古道,非其至也〔9〕。今發篇開義,以明聖德;而舍其大,更稱其細,豈作者之意邪?」
峻對曰:「臣奉遵師說,未喻大義。至於折中〔10〕,裁之聖思。」
次及四岳舉鯀〔11〕。帝又問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思無不周,明無不照。今王肅雲『堯意不能明鯀〔12〕,是以試用』。如此,聖人之明有所未盡邪?」
峻對曰:「雖聖人之弘,猶有所未盡。故禹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13〕。然卒能改授聖賢〔14〕,緝熙庶績〔15〕,亦所以成聖也。」
帝曰:「夫有始有卒〔16〕,其唯聖人;若不能始,何以爲聖?其言『惟帝難之』,然卒能改授;蓋謂知人聖人所難,非不盡之言也。《經》云:『知人則哲,能官人。』〔17〕若堯疑鯀,試之九年;官人失敘〔18〕,何得謂之聖哲?」
峻對曰:「臣竊觀經傳〔19〕,聖人行事不能無失;是以堯失之四凶〔20〕,周公失之二叔〔21〕,仲尼失之宰予〔22〕。」
帝曰:「堯之任鯀,九載無成,汩陳五行〔23〕,民用昏墊〔24〕;至於仲尼失之宰予,言行之間〔25〕:輕重不同也。至於周公、管、蔡之事,亦《尚書》所載,皆博士所當通也。」
峻對曰:「此皆先賢所疑,非臣寡見所能究論。」
次及「有鰥在下曰虞舜」〔26〕,帝問曰:「當堯之時,洪水爲害,四凶在朝,宜速登賢聖濟斯民之時也〔27〕。舜年在既立〔28〕,聖德光明;而久不進用,何也?」
峻對曰:「堯咨嗟求賢〔29〕,欲遜己位;岳曰『否德忝帝位』〔30〕。堯復使岳揚舉仄陋〔31〕,然後薦舜。薦舜之本,實由於堯;此蓋聖人慾盡眾心也。」
帝曰:「堯既聞舜而不登用,又時忠臣亦不進達;乃使岳揚仄陋而後薦舉,非急於用聖恤民之謂也〔32〕。」
峻對曰:「非臣愚見所能逮及。」
【注釋】
〔1〕稽古:《尚書》第一篇《堯典》的開始,有「曰若稽古帝堯」一句。對「稽古」二字的理解,鄭玄認爲稽就是同,古就是天,意思指堯的功業與天相比美。
〔2〕王肅(?—公元 256):字子雍,王朗的兒子。曹魏時官至光祿勛,襲爵蘭陵侯。傳附本書卷十三《王朗傳》。他繼承家學,也是經學家。其學術觀點與鄭玄不同,所以常常有意與鄭玄之說唱反調。由於他是司馬氏集團成員,司馬昭就是他的女婿,在司馬氏掌權後,有不少人放棄鄭玄之說改而贊成王氏父子的觀點。把王朗的《易傳》列爲考試課目,博士庾峻贊同王肅而否定鄭玄,都有這樣的背景。對司馬氏不滿的曹髦,在這裡兩次反駁王肅對《尚書》的解釋,也很有微妙意味。另外,在上文裴注引錄的《魏氏春秋》大段史文,還詳細記載了曹髦與羣臣議論夏代君主少康與西漢高祖劉邦的優劣,曹髦竭力讚美能夠中興夏朝的少康,暗含自比少康有志振興曹魏皇權之意。都有借學術討論張揚政治意圖的深層次背景。
〔3〕庾峻:事見本書卷十一《管寧傳》裴注引《庾氏譜》。
〔4〕所執:所持的看法。
〔5〕乖異:分歧和不同。
〔6〕洪範:《尚書》的一篇。占:占卜。
〔7〕賈:即賈逵(公元 20—101)。字景伯,右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東漢著名經學家。他在經學中加入了當時皇帝最喜歡的讖諱迷信成分,所以很受重視,官至侍中。傳見《後漢書》卷三十六。馬:即馬融(公元 79—166)。字季長,右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東漢大經學家。門生常有千人,鄭玄就是他的學生。早年從事政治,官至南郡太守。後因得罪大將軍梁冀,被免職流放。從此對梁冀阿諛奉承,受到正直者的輕視。傳見《後漢書》卷六十上。
〔8〕則之:效法上天。這兩句出自《論語·泰伯》。
〔9〕非其至:不是唐堯最爲偉大的地方。
〔10〕折中:選取正確的解釋。
〔11〕四岳:傳說爲堯、舜時的四方部落首領。堯和舜有重大事情時要和他們商量。鯀(gǔn):傳說中原始時代的部落首領。由四岳推舉,堯派他去治理洪水,九年不成功,被舜殺死。大禹就是他的兒子。四岳推舉鯀治水,見《尚書·堯典》。
〔12〕堯意不能明鯀:堯的意思是不太了解鯀的能力。當四岳推舉鯀時,堯起初不同意,四岳建議試用一下,堯才應允,所以王肅作這樣的解釋。
〔13〕知人則哲:知人善任,才算最有智慧的人。惟帝難之:(要做到知人善任,)連堯也感覺到困難。這兩句出自《尚書·皋陶謨》。
〔14〕改授聖賢:指堯傳位給舜。
〔15〕緝熙庶績:振興各項事業。
〔16〕卒:終。
〔17〕知人則哲,能官人:這兩句見於《尚書·皋陶謨》。
〔18〕官人失敘:在選用人才上有失誤。
〔19〕竊:私下。表示個人意見時的謙詞。
〔20〕四凶:傳說中的四個兇惡人。即渾沌、窮奇、檮杌(dǎo wù)、饕餮(tāo tiè)。堯未能清除他們。到舜繼位,才把他們流放到邊遠地方。事見《史記》卷一《五帝本紀》。
〔21〕二叔:指管叔與蔡叔。管叔名鮮,蔡叔名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武王死,其子成王繼位,年幼,由周公旦執政。管叔、蔡叔對哥哥周公旦不滿,揚言周公旦有奪位意圖,並且發動武裝叛亂,被周公旦平定。管叔被殺,蔡叔被流放。二人事見《史記》卷三十五《管蔡世家》。
〔22〕宰予:孔子的學生。他曾在白天睡懶覺,孔子說他是「朽木不可雕也」。他又不贊同爲父母服喪三年,孔子批評他「不仁」。事見《論語》的《公冶長》、《陽貨》篇。
〔23〕汩(gǔ)陳五行:擾亂了上帝創造的五行規律。句出《尚書·洪範》。
〔24〕民用昏墊:老百姓被洪水吞沒。
〔25〕言行之間:僅僅是言行不一致。宰予在白天睡懶覺,孔子說過去我聽到別人的話就相信他的行爲,現在我聽到別人的話後一定要考察他的行爲,是宰予這件事使我發生改變。事見《論語·公冶長》。
〔26〕在下:在民間。這一句出自《尚書·堯典》。
〔27〕速登:趕快提拔。
〔28〕既立:三十歲。據說舜三十歲時才繼承堯的位置,見《尚書·堯典》。
〔29〕咨嗟:感歎聲。《尚書·堯典》記載堯在向四岳徵求人才時,常在說話開始發出「咨」的感歎,表示急於求賢的心情。
〔30〕否(pǐ)德忝帝位:我們的德行鄙陋,不配繼承你的帝位。這是堯要四岳當繼承人時四岳作的回答。見《尚書·堯典》。
〔31〕揚舉仄陋:選拔舉用埋沒在社會下層的賢才。
〔32〕恤民:關心人民。